林氏古域的雾是从地底长出来的。
那雾气浓稠如浆,裹着千年古木腐化的气息,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外漫,人走进去三步便辨不清东西。
苏清墟已经在这片雾里走了两日,随行的三名清墟弟子折返了一人,剩下两人在身后三丈处跟着,与他之间隔着雾障,只能依稀辨出对方衣袂的轮廓。
第四日清晨,他穿过一片被雷电劈开的古木残骸时,忽然停了下来。
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寻常走兽的动静。
那声音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雾的缝隙滑行而过,却又带着一种沉沉的拖曳感——尾尖扫过落叶,爪腹压过苔石,呼吸粗重而迟缓。
苏清墟将手按在剑柄上。
身后的两名弟子也觉察了异样,一人低声道:“少宗主,前方有浊息。”
“嗯。”苏清墟站在原地,没有急着拔剑。
他等了片刻。
雾里那东西没有攻过来,也没有逃走,只是停在某一处喘息,喘息声里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
苏清墟辨得出那种颤抖——他斩过的八十七只异兽里,有二十三只临死前便会发出这样的颤音。
那不是恐惧,是疼。
他往前走了三步。
雾在身前裂开一道缝隙,他看见了那匹驺吾。
它比典籍上记载的大了一圈,通体斑斓的皮毛此刻沾满泥泞,尾尖原本该是亮金色,如今却暗沉如铁锈。
它蜷在一棵被雷火熏黑的老槐树下,左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翻卷之处正往外渗着黑浊的气息。
它的瞳孔里映出苏清墟白色的衣袍,却没有露出攻击的姿态,只是将头往树干上又抵了抵,像是在用疼痛麻木自己。
苏清墟的手在剑柄上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道伤口的形状。
那是剑伤——清墟宗斩秽剑特有的三寸斜刃留下的痕迹。
三天前他派出的先行弟子曾与驺吾交过手,弟子重伤折返,而这匹兽也未能全身而退。
它没逃远,也没反抗,只是找了棵能依靠的树,把自己缩成一团等死。
“少宗主。”身后传来弟子的催促,“按宗主之命,即刻斩除。”
苏清墟没有应声。
他在看驺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凶光,没有怨毒,甚至没有对他这个持剑者的敌意。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不再打算起身。
他见过太多被斩者临死前的眼神。
有的愤怒滔天,有的恐惧到扭曲,有的嚎哭着试图求饶。
但从来没有哪一种眼神像此刻眼前这匹兽一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
苏清墟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握剑的手指一路往上攀,攀过腕骨,肘节,肩胛,最后沉沉地压在他的后颈上,让他几乎想就地坐下来。
“它没有伤人的意思。”他听见自己说。
身后弟子的声音明显急了几分:“天道推算明载,驺吾身带浊痕,清浊不可辨,若不斩除,浊气将借其躯渗透山川。少宗主,这是宗主亲自定下的判断。”
苏清墟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宗主定下的判断不会有错。
清墟宗每一道斩秽令的签发都经过七位长老联合推演,推演的依据是天道法则自天裂之后衍生出的新律——凡是清浊混同之物,必为祸源。
这个规矩从立下的第一天起就在执行,执行了二十二年,从未出过差错。
那些被斩的异兽没有一只是冤枉的,天道推演的结果每次都与事实吻合。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匹兽,怎么也无法将它与“祸源”二字联系起来。
它蜷在老槐树下,呼吸越来越慢,伤口淌出来的黑浊之气正将它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抽空。
它在死。
它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所以连逃的力气都省了,只是找到一个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的地方,等着死来。
“我先看看它的伤。”苏清墟说。
“少宗主——”
“退后。”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驺吾面前蹲下。
驺吾的耳尖抖了一下,抬眼看他,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苏清墟伸手探向它的伤口,指尖刚触及翻卷的血肉,驺吾猛地往后缩了一寸,又立刻僵住,像是知道自己无处可退,干脆放弃了抵抗。
苏清墟的手停在那里。
他的手很稳。
从小练剑练了二十年,清墟宗的剑法要求执剑者手指不得有分毫颤抖,他早已将这份稳炼进了骨头里。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极轻微地发抖。
他收了手,站起身。
“把它的伤处理一下。”他对身后的弟子说,“暂时不斩。”
“少宗主!”那弟子急步上前,雾在他脚下掀起一阵翻涌,“宗主有令——”
“我说暂时不斩。”苏清墟没有回头,“有任何后果,我担。”
弟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清墟宗上下皆知少宗主性子冷,认定了的事十头鲲也拉不回,宗主都拿他没办法,何况一个随行弟子。
弟子蹲下身去处理驺吾的伤口,动作小心翼翼地生怕惊着那兽。
苏清墟站在原地,望着浓雾深处某一处发怔。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如果此刻拔剑,那匹兽临死前的眼神会变成第八十八个刻在他心里的影子,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个。
这天夜里,他们在古域深处寻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歇脚。
庙很小,供的神像早已风化得面目模糊,只剩一个轮廓茕茕立在供台上。
庙门半塌,夜风裹着林间的湿气灌进来,吹得墙角那一堆火明明灭灭。
驺吾被安置在庙内最干燥的角落,伤口敷了药,虽仍未好转但暂时止住了恶化。
它始终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一些,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听庙外的风声。
苏清墟在火堆旁坐着,剑横在膝上,没有睡。
两名弟子轮值守在庙门口,此刻是后半夜,外头那个已经困得倚着门框打盹,里头这个盘腿坐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柄短刃,强撑着精神望风。
苏清墟听见他打了一个极轻的哈欠,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弟子转过头来,犹豫着开了口:“少宗主,有件事弟子想不明白。”
“说。”
“那匹兽……当真非斩不可吗?”
苏清墟没有立刻回答。
火堆里一根枯枝爆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落在他的衣摆上很快熄灭。
他看着那些火星熄灭后留下的焦痕,过了很久才开口:“天道推演的结果是它身带浊痕。”
“可它看起来……”弟子斟酌着措辞,“看起来不像有害的。”
“有害与否,不是看起来能定的。”苏清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天道有天道测算的方式,山川气运,万灵命格之间的牵扯错综复杂,一匹兽表面的温驯之下,或许藏着我们看不到的浊气蔓延。”
弟子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