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少宗主今日为何不斩?”
苏清墟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
“因为我没有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天道测算的,和此刻我看见的,为什么对不上。”
弟子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在他的认知里,少宗主是清墟宗上下最笃信天道律令的人,从七岁第一次执剑起,剑锋所指从未偏离过天道判定的方向。
可今夜坐在火堆旁的这个人,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极浅的犹疑。
“天道不会错的。”弟子下意识地说了这一句——这是清墟宗门规的第一条,每个入门弟子背的第一句话。
苏清墟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想,师叔当年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和此刻这名弟子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是那么像。
像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站在师叔面前问出那个从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天道不会错。
可如果天道需要被反复确认不会错,那它本身不就已经在出错了吗?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庙外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呜地穿过古木枝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长啸。
苏清墟的指尖在剑鞘上停住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那风声里有浊息的痕迹。
“守好这里。”他对弟子说了一句,提剑出了庙门。
雾气比白日淡了一些,月从云缝间漏下几缕银光,照得古林中的影影绰绰有了轮廓。
苏清墟循着那丝浊息的方向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处被古木环抱的空地。
月光正落在那片空地的中央,照见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那人一袭玄黑长袍,袍摆沾了泥,袖口隐约露出的手指上缠着几根绷带。
他侧对着苏清墟站在空地中央,俯着身,右手正按在地面某处,掌心下方有一道极细的浊气正在被他缓缓吸纳进自己的躯体。
苏清墟停住了。
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道浊气——清墟宗对浊息的感知是天生的,他不必靠近就能分辨出那团浊气的分量:不轻,是从某种垂死的生灵体内抽离出来的死秽之气,寻常修士沾上一点便要腐肌蚀骨。
而那人正用自己的手掌将这些秽气一丝不剩地吞进体内,动作之熟练像是做过千百次。
第二眼他注意到那人的侧脸。
月下那张脸太过年轻,与清墟宗卷宗里“九黎幽渊阁阁主”七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滔天骂名完全对不上。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眉目间带着一种极淡的倦意,像是在许多个夜里没有好好睡过。
他的唇色很浅,下颌线条削瘦得有些过,玄黑的衣袍裹着他单薄的身形,在月光底下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竹。
他把最后一丝浊气吸尽,直起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清墟握剑的手没有动。
他见过太多邪道中人,每一个都面目可憎,凶气毕露,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观察——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读一行字。
那目光落在苏清墟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腰侧那柄剑的剑柄上。
“清墟宗。”那人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想打破这片林间空地的安静。
尾音有一点向上飘的习惯,听着不像问句,却又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苏清墟没有否认:“你是幽渊阁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苏清墟的肩头往他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匹驺吾还活着。”
苏清墟的瞳孔微缩。
“你——”
“我来接它的。”那人把手上的绷带重新缠紧了一圈,语气平平的,“你们清墟要杀它,我要带它走。各凭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
甚至没有站出防备的姿态,双手就那么垂在身侧,绷带上还沾着方才吸纳秽气留下的暗色痕迹。
可他站在那里,苏清墟却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很奇怪,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
它更像是某种共振,像是有另一颗心跳在自己的胸腔之外,以相同的频率搏动着,震得他的命格都在微微发颤。
苏清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让他握剑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你是沈幽澜。”他说。
不是问句。
那人闻言,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苏清墟。”他同样说出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在叫一个已经叫过很多次的名字,只是被遗忘到了此刻才想起来。
月光从云隙之间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他们相隔不过五步,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玄黑似夜,像是被谁刻意画在同一张纸上却又故意用墨色劈开的两半。
林间风止了一瞬,古木停止了摇动,连远处驺吾的低鸣都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人。
和那根在暗中震颤着,终于撞在一起的命弦。
沈幽澜先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像是要离开这片空地。
苏清墟下意识抬剑——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月。
“你要去哪。”
“我说了,来接它。”沈幽澜没回头,“你今夜不杀它,我感激你。但你不杀它的理由若只是犹豫,那迟早还会动手。我得赶在你想清楚之前把它带走。”
苏清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我若想清楚了不杀呢?”
沈幽澜停住了。
他偏过头来,侧脸在月下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月光照得苍白。
他看着苏清墟,静了很久,久到苏清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那你会被清墟宗除名。”
苏清墟的手在剑柄上僵住了。
沈幽澜继续说:“你拖了三天不斩,已经是违令。你若想清楚了不杀,便是背弃宗门。你守了二十多年的天道规矩,一夜之间全推翻了,你担得起?”
“你替我担?”苏清墟脱口而出。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过突兀,太过不合时宜,像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说漏了什么不该说出口的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一句,只是那一刻看着沈幽澜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肩线在月光里微微绷紧的弧度,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人好像比我自己还清楚我在想什么。
沈幽澜果然怔住了。
他转过头来,月光完完整整地照在他的脸上,照见他眉宇间那一丝罕见的错愕。
他看了苏清墟很久,久到苏清墟几乎要移开视线,才说了一句话。
那话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替你担什么。”
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