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抬起头。
"——奴才请皇上,把这条路,走下去。"
帐幔后,道光帝站起来,走下御座。
他走到陆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陆沉伏在地上,能看见那双青缎朝靴的靴尖。
"陆安。"
"奴才在。"
"朕给你看一样东西。"
一只手伸过来,摊开在陆沉眼前。
——掌心里,是一枚铜钱大小的、被摩挲得发亮的银豆子。
——和内务府发给下人的岁赏银豆子,一模一样。
"这是朕十二岁那年,皇祖给的。"道光说,"皇祖说:'守成之君,第一要省。'"
"朕把这颗豆子,揣了三十八年。"
"朕穿的龙袍,打过补丁。朕的皇后,一年只做两件新衣。朕一顿饭,不超过四个菜。"
"朕省了三十八年。"
"——省下来的银子,够打几场仗?"
陆沉伏在地上,没有答。
【叮。】
【宿主当前可检索:道光朝户部岁入、岁出、库存。】
【是否检索?】
——不用检索。
——陆沉是特工。他的脑子里,装着这个国家未来一百年的每一个数字。
——道光末年,户部银库存银,约八百万两。
——而鸦片战争一场,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
——而这位皇帝,省了三十八年。
"回皇上。"陆沉说,"奴才不知道够打几场仗。"
"奴才只知道一件事。"
"讲。"
"皇上省下来的每一两银子,从户部出去,到前线,只剩四钱。"
殿里的空气,冻住了。
"……你说什么。"
"回皇上,奴才这几日在湛静斋管水。奴才去查了内务府的账。"
陆沉伏在地上,一字一句:
"炭,定额每日三十斤。"
"'折色'二成,'耗羡'三成,'脚价'一成。"
"实领:十二斤。"
"皇上。"
"三十斤的炭,进湛静斋的,只有十二斤。"
"那十八斤,没有一寸消失。它们只是——在账上,被三个词,吃掉了。"
御案后,那双青缎朝靴,纹丝不动。
"朕让你查水。"道光说,"你查出这个。"
"奴才斗胆。"
殿里静了很久。
然后道光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那个一品大员,猛地抬起了头。
"陆安。"
"奴才在。"
"你把头抬起来。"
陆沉抬起头。
——道光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疲惫的、深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别的东西。
"朕问你最后一句话。"
"皇上请讲。"
"大阿哥。"
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
【警告。】
【节点:不可触碰级。】
【触碰后果:不可逆。】
【重复警告:触碰后果不可逆。】
"——大阿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殿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那个一品大员的脸,白得像纸。
陆沉伏在地上。
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他可以答。
——他只需要说六个字:"下部青紫,小便癃闭。"
——那六个字,是道光十一年三月初八的脉案原文。
——那六个字,会让这个五十岁的皇帝,在这间殿里,当场崩溃。
——那六个字,也会让陆沉,在半个时辰内,被拖出乾清门。
【警告。】
陆沉闭上眼。
他的脑子里,翻过那一张张脉案。
——咳嗽。潮热。盗汗。咯血。浮肿。
——一个二十三岁的、被痨病掏空的年轻人。
——一个从出生起就没被父亲看进眼里的、藩邸使女生的孩子。
——一个在上书房里顶撞了师傅、说了句狠话、然后被叫到南三所的年轻人。
——一个捂着下身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年轻人。
——一个在十天里,一点一点肿起来、一点一点喘不上气、最后死掉的年轻人。
——旬余,竟尔不起。
陆沉睁开眼。
他没有说那六个字。
"回皇上。"
"奴才不知道大阿哥是怎么死的。"
殿里静了一息。
"……你不知道?"
"奴才不知道。"陆沉说,"奴才不敢问,也不敢猜。"
"那朕问你做什么。"
"回皇上。"陆沉抬起头,"奴才斗胆,请皇上准奴才,换一个问题。"
"讲。"
"大阿哥死后这三年——"
"——皇上,有没有一日,心里是安稳的。"
帐幔后,那个五十岁的男人,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十息。
然后,陆沉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那不是叹息。
——那是一口被压了三年的气,终于漏出来了一点。
"……陆安。"
"奴才在。"
"你抬起头来,看着朕。"
陆沉抬起头。
——道光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眼眶,红了。
"朕今日不问你大阿哥的事。"他说,"朕也不准你再提。"
"嗻。"
"但朕要告诉你一件事。"
"皇上请讲。"
"大阿哥死后,朕下过一道旨。"
"什么旨。"
"朕命太医院,自今日起,凡皇子阿哥有疾,脉案须逐日记,三日一奏,不得合记。"
"朕也命上书房,凡师傅告阿哥,须先奏朕,不得擅罚。"
"……"
"朕还命内务府,凡阿哥位下,饮食、饮水、衣被,须有专管。"
陆沉伏在地上。
——他明白了。
——这三道旨,是这个父亲,在儿子死后,用他全部的方式,做出的补偿。
——可那三道旨,三年过去,已经烂在纸堆里了。
——湛静斋的奶姆,还是在强灌药。
——井台边的缸,还是三年没刷。
——因为没有人敢说真话。
"皇上。"陆沉说。
"讲。"
"大阿哥不是病死的。"
殿里的空气,再一次被抽干。
那个一品大员的腿,软了一下。
——放肆。
——这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陆沉没停。
"大阿哥也不是被人打死的。"
"奴才斗胆说一句:"
"——大阿哥,是'没人敢说真话'死的。"
道光帝站在他面前。
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
"陆安。"
"奴才在。"
"湛静斋的规矩,朕准你定。"
"奴才谢皇上。"
"四阿哥的饮食、饮水、起居、用药——朕交给你一半。"
"奴才……谢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