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考察团到达那天早上，温婉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到厂。
车间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她不认识。温婉扫了一眼，快步走进办公楼。王永刚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旁边还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
“来了？”王永刚朝她招手，“这位是田中健二先生，日本东纺会社的技术主管。”
为首的男人大约四十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他朝温婉点了点头，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翻译是个年轻姑娘，大约二十多岁：“田中先生说，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温婉用日语回答。
田中健二显然有些意外。他重新打量了温婉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
“温小姐会日语？”
“略懂一些。”温婉谦虚地说。实际上，她的日语比“略懂”要好得多——在日本学习的那几个月，她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学语言了。
王永刚在一旁补充：“温婉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这次由她负责给各位介绍生产线的情况。”
“好，那就有劳温小姐了。”
一行人朝车间走去。温婉走在最前面，心里默默盘算着待会儿要说的内容。她已经准备了好几天，把新生产线的每个关键参数都背得滚瓜烂熟。
车间里机器轰鸣，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温婉站在一台新型织机前，开始讲解。
“这台是我们从日本引进的FA506型细纱机，采用的是……”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手势配合着讲解，时不时指向具体的部件。田中健二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表示赞许。
“温小姐对这台机器很熟悉。”翻译说。
“因为我之前在日本学习过一段时间。”温婉回答。
田中健二的眼睛亮了一下：“哦？温小姐去过日本？是在哪家公司学习？”
“田中株式会社。”温婉说，“ Tanaka先生是我的老师。”
“原来是那样。”田中健二露出了然的表情，“ Tanaka是我的老朋友了。他经常提起中国工人的学习能力很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温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注意到，考察团的其他成员也在认真听她讲解，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考察团的队伍，顿住了。
队伍末尾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个人正盯着她看，眼神有些奇怪。
温婉心里一动，但很快移开了视线。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她还有工作要做。
“各位请这边走，”她引导着考察团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台是我们的节能改造设备，去年刚完成升级……”
介绍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温婉全程保持专业和自信，用流利的技术术语回答了日方提出的各种问题。田中健二看起来很满意，不止一次点头表示赞赏。
“温小姐的技术水平很高，”翻译在旁边说，“我们很期待合作。”
“谢谢。”温婉礼貌地回应，“如果各位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考察团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然后朝办公楼走去。温婉正准备跟上，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头，正好对上那个中年男人的视线。
那个人见她看过来，便朝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质。
“你好，”他用中文说，“我叫林志远，是日方合作公司的代表。”
“你好。”温婉礼貌地点点头，心里却在飞速运转——林？这个姓……
“我刚才听你介绍技术，”林志远说，“非常专业。温小姐是学这个专业的吗？”
“我是厂里培养的技术工人，”温婉回答，“边干边学。”
“边干边学就能达到这个水平，很了不起。”林志远说。他的目光在温婉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二岁。”温婉回答。
“二十二岁……”林志远喃喃自语，像是在算什么。他的表情让温婉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林先生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她问。
“没有了，谢谢。”林志远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温小姐。”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融入了考察团的人群中。
温婉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人的眼神，那个人的问题……还有那个“林”姓，都让她联想到一些事情。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快步朝办公楼走去。
考察结束已经是下午。送走日本考察团，温婉疲惫地走出车间，站在台阶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正准备休息一下，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温小姐请留步。”
她回头，看到林志远朝她走来。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模糊。
“林先生还有事？”温婉问。
林志远走到她面前停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
“请问，”他用中文说，声音很轻，“你是温婉吗？”
温婉愣了一下：“我是。”
林志远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温婉的手开始颤抖。她强作镇定地问：“谁？”
林志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一个故人。”他说，“抱歉，我认错人了。”
他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厂区的大门处。
温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那个眼神，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林”姓——她突然想起，生母的名字是林秀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