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追上来的脚步声很轻,但温婉还是听见了。
她加快脚步朝办公楼走去日本考察团已经离开,她得回去整理技术资料。可刚走到花坛边,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
“温小姐,请等一下。”
她回过头,看到林志远喘着气站在身后。夕阳已经快要落尽,他的脸在余晖里显得很疲惫,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林先生还有事?”她抽回手,声音很平静。
“刚才说话不方便。”林志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能跟我来一下吗?”
温婉犹豫了一秒。她应该拒绝,应该转身离开,可双腿像是被钉住了。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让她无法挪动脚步。
跟在林志远身后,她走进了车间后面的小仓库。这里堆满了废旧设备,平时很少有人来。
“就在这里说吧。”林志远转过身,面对着她,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激动,又像是害怕,嘴唇微微发抖。
“林先生有什么话请直说。”温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还要回去工作。”
“秀兰。”林志远突然说出这个名字,“林秀兰,你认识吗?”
温婉的大脑“嗡”的一声。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林志远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去拉温婉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当年我不知道她怀孕了。后来我调去南方,想回来找她,但已经找不到人了。”
“你说什么?”温婉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真的不知道。”林志远的眼泪掉了下来,“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厂里已经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我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已经……”
“你不知道?”温婉打断他,一步步朝他走近,“你知道她一个人把我养有多大吗?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林志远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1990年冬天。”温婉的声音在发抖,“她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到死都在念着我的名字,可你呢?你在哪里?”
林志远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流了满面他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知道了。”温婉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恨意,“一切都晚了。”
说完,她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框,身后传来林志远的声音。
“婉儿……”
这个称呼让温婉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一切都晚了。”林志远的声音苍老了许多,“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我结过婚,有孩子,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母亲,也没有忘记过你。”
“那又怎样?”温婉终于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你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可我呢?我从小没有父亲,别人骂我是野种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妈一个人打着两份工供我上学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生病没钱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林志远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你来找我了。”温婉冷笑一声,“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一切吗?你觉得我会认一个抛下我们母女不管的男人做父亲吗?”
她拉开仓库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厂区的大门口。方旭东站在自行车旁边,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伸手想扶她,却被她躲开了。
“没事。”温婉摇摇头,弯腰骑上自行车。
“温婉!”方旭东抓住车把,“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是我父亲。”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个林志远,他是我父亲。”
方旭东愣住了。抓住车把的手慢慢松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抛弃了我们。”温婉擦了一把眼泪,“二十多年,他从来都没有找过我们。现在却突然出现……他说他不知道我妈怀孕了,他说他在找我……可他找了吗?他要是找了,为什么现在才来?”
“也许他真的有苦衷……”
“苦衷?”温婉打断他,“什么苦衷能让他二十多年不出现?什么苦衷能让他看着我妈一个人死去看着我被人欺负?”
方旭东沉默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她自己冷静下来。
“先回家吧。”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你一个人好好想想。”
温婉没有回答。她骑上自行车,独自朝宿舍的方向骑去。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疼,可她不想停下来。
晚上,温婉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沿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开家长会都是妈妈去,同学们都说她是没爸的孩子。她想起妈妈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婉儿,是妈没用,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等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恨,她当然恨。恨这个抛下她们母女不管的男人,恨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恨他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能把一切说得那么轻巧。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认了这个父亲,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他会弥补这些年缺失的父爱吗?会帮她一起照顾养父母吗?还是会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宿舍里一片银白。温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一夜,她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