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温婉已经站在了纺织厂的大门口。
她特意来得早，想在开会前再理一理思路。晨雾还没散尽，厂区里弥漫着机器运转的淡淡油墨味，那是她闻了十几年的味道。保卫科的老头坐在门房里打盹，广播站的喇叭正在试音，刺啦刺啦地响着。
“温婉姐，这么早？”
背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车间里新来的女工小刘，十九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睡不着。”温婉笑了笑，“你咋也这么早？”
“听说今天开大会，我想占个好位置。”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温婉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被冤枉了？”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刘还想说什么，温婉已经抬脚往办公楼走。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这厂子里从来就不缺看热闹的人。
王永刚的办公室在三楼。温婉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茶杯里漂着几片茶叶，看起来是早上刚泡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想好了？”
“想好了。”温婉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王主任，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不是给你机会，”王永刚把茶杯推过来，“我是给道理一个机会。你是清白的，总不能让你背着黑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有工人进厂了，三五成群，议论着什么。
“大会定在三点，”他说，“食堂里能坐两百人，我让人提前去布置了。你上去之后先说结果，再摆证据，最后把张科长点出来。”
“张科长会承认吗？”
“会的。”王永刚冷笑一声，“昨晚上我让人找他谈了一次。他老婆身体不好，儿子还在上学，要是真闹到公安局，他这家就散了。他没那么傻。”
温婉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她需要这份苦来让自己清醒。
“对了，”王永刚转过身，“李建国那边……”
“他已经辞职了？”
“昨晚上交的报告。”王永刚的表情有些复杂，“说是身体不好，想回老家休养。哼，身体不好是假的，害怕是真的。”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前世她被推上下岗名单的时候，李建国还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坐着，风光得很。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倒是跑得快。
“让他走吧，”她说，“账以后再算。”
王永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个女娃，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
下午三点，食堂里挤满了人。
白班的下班了，夜班的还没上岗，正好凑在一起。几百号人坐满了十几排椅子，后来的没地方坐，就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食堂里弥漫着汗味、油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菜味。
温婉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手里拿着那叠证据。她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台下的人知道，今天不一样。
“安静！”王永刚敲了敲麦克风，食堂里立刻安静下来，“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澄清一件事。有人举报我们厂的温婉同志在日本学习期间收受贿赂，经过调查取证，证明这是诬陷。下面让温婉同志来说明情况。”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鼓掌，也有人冷眼旁观。温婉走到麦克风前，看了一眼台下。
黑压压的人头，她看不清谁是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怀疑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有人举报我收受贿赂，”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食堂，“但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
她不急不缓地把证据一张张展示出来。转账记录、签名、时间节点，每一处漏洞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大家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张纸，“这个转账日期是1996年3月，但我去日本是1996年7月之后。这笔'转账'根本不可能发生。”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还有这里，”她翻到另一页，“这个签名根本不是我的。我温婉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自己的名字还是写得好的。不信可以对比我平时填的表格。”
张科长坐在第一排，脸色已经白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求救似的看向李建国的位置，但那里已经空了——李建国今天根本没来。
“张科长，”温婉转向他，声音平静，“您能解释一下吗？”
全场安静了几十秒。张科长低着头，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张科长，”王永刚开口了，“希望你如实交代。”
终于，张科长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他看着温婉，眼神里带着哀求：“温婉同志，我……我也是被逼的。是李建国，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要把你搞倒，就给我五千块……”
全场哗然。
“五千块，”台下有人喊，“够买一辆摩托车了！”
“这也太黑了吧？”
“就是，亏他还是车间副主任呢……”
王永刚立刻站起来：“张建国利用职务之便伪造证据，陷害同志。根据厂规，即日起解除其财务科科长职务，送交保卫科处理。”
食堂里炸开了锅。议论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温婉站在台上，看着这场面，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她只是觉得累。
大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食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婉收拾好证据，走出食堂门口，迎面撞上还未散去的热浪。
“温婉。”
方旭东从身后追上来，跑得有些急，额头上都是汗。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你咋来了？”温婉停下脚步，“不用上班？”
“请假了。”方旭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她笑了笑，嘴角却有些苦涩，“不就是被人陷害了一场吗？又没死。”
“别这么说。”方旭东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听说的时候有多担心吗？”
“我知道。”温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上沾满了灰尘，是刚才在车间里走的，“旭东，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他顿了顿，“对了，李建国那边……”
“辞职了。”温婉打断他，“昨晚上交的报告，说身体不好，要回老家休养。”
“便宜他了。”
“没关系，”她深吸一口气，“账以后再算。先让他蹦跶几天。”
方旭东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这些天她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一句苦。可她终究是个女人，再坚强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温婉停下来，终于转过身。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看起来有些模糊。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只是觉得累。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放过我？”
方旭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因为他们害怕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害怕你的技术，害怕你的能力，害怕你抢了他们的位置。”
她苦笑了一下：“也许吧。只是……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方旭东没说话，只是把她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很瘦，骨头咯得他有些疼，但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她。
“不管多久，”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都会陪着你。”
温婉闭上眼睛，眼眶有些湿。她没有推开他，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远处，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日落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厂区的小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