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温婉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陌生的安静让她愣了几秒，然后才意识到这是在家里。
昨天后来的事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方旭东送她回来，她靠在门上看着他离开，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还有母亲在耳边念叨了什么，父亲在院子里踱步的脚步声。
她坐起来，头还是有点沉。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里面空了。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哭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厂区开始热闹起来了。
今天几号？
她努力回想。对了，昨天是三月八号妇女节，厂里放假半天。那么今天应该是三月九号。
温婉掀开被子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昨天好多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车间方向的机器声隐约传来，那是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的声音。
她就这样站着，听了一会儿机器的轰鸣。前世听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现在听起来，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婉儿，起来了？”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给你留了粥，在锅里热着。”
“知道了，妈。”
温婉应了一声，开始穿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恍惚了。她伸手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吃完粥，她站在院子里发呆。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后背上很舒服。隔壁王婶正在收衣服，看见她探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温婉知道她在想什么。厂里昨天的大会，现在估计已经传遍了。张科长被送保卫科，李建国辞职跑路——这些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她不想去管别人怎么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妈，我出去一趟。”她朝屋里喊了一声，没等母亲回答，就走出了院子。
林志远住在厂区的家属楼，是一栋很旧的苏式建筑，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好几个。温婉记得前世来过一次，是陪母亲来送东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林志远是谁，只是觉得这个叔叔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现在她明白了。
楼梯很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音。温婉走到三楼，停在301室的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林志远正坐在桌子前，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婉儿！”他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温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你说想见我。我来了。”
“进来坐，进来坐。”林志远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我给你倒水……不，我给你泡茶……你喝茶吗？”
“不用了。”温婉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林志远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他看着温婉，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期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婉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年，我一直想去找你，但……我不敢。我怕你母亲恨我，怕你恨我，怕……”
“你怕的不是我们，”温婉打断他，“你怕的是你自己。”
林志远愣住了。
“你怕承担责任，怕被人戳脊梁骨，怕影响你的生活。”温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以你选择逃避，一逃就是二十多年。”
“不是的……”林志远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温婉说的都是事实。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谁家在炒菜的香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温婉开口了：“我可以见你。”
林志远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但这不是原谅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只是……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很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林志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吧。”温婉转身走向门口，“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婉儿！”林志远在身后叫她，声音颤抖，“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见我……”
温婉没有回头。她打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带上门。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志远还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从家属楼出来，温婉直接去了厂办公楼。她要去找王永刚，把工作恢复起来。这几天耽误了不少功夫，得多补回来。
王永刚不在办公室。秘书说他在车间开会，要下午才能回来。温婉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温婉！”
背后有人叫她。她回过头，是刘秀英，手里端着一个饭盒。
“刘姨。”温婉应了一声。
刘秀英走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听说你昨天晕倒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就好。”刘秀英把饭盒塞到她手里，“我早上烙的饼，你拿着吃。正长身体呢，不能饿着。”
温婉愣了一下，接过饭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刘姨。”
“谢什么。”刘秀英摆摆手，“对了，李建国那孙子真不是东西。幸亏你没事，不然我们这些老姐妹饶不了他。”
温婉笑了笑，没接话。刘秀英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然后端着空饭盒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温婉突然觉得，这个厂子还是有温度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在算计，不是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下午，温婉终于在办公室找到了王永刚。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温婉进来，朝她点了点头，又讲了两句才挂断。
“身体好了？”他问。
“好了。”温婉说，“王主任，我想回来上班。”
王永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赞许。“想通了？”
“想通了。”温婉点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浪费在这些破事上。”
“好。”王永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温婉，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厂里还有我。只要我还当这个主任，就没人能动你。”
温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谢谢王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办公楼，阳光正好。温婉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听起来竟然让她觉得安心。
下午，温婉回到车间，站在37号车床前，看着那些熟悉的机器。手指轻轻拂过车床的金属表面，感受着冰凉的触感。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台机器——前世她在这台车床前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现在又回到了起点。
“在想什么？”
方旭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婉回过头，看见他朝自己走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给你带了饭。”他说，走到她身边，“知道你肯定又忘了吃饭。”
温婉接过饭盒，心里暖暖的。“谢谢。”
“跟我就别客气了。”方旭东看着车床，“在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我在想，”温婉轻声说，“这条路，我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现在了。”
方旭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再像昨天那么冰凉。“以后还会走到更远的地方。”
“嗯。”温婉点点头，看着远处的机器，“不管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我，我都准备好了。”
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婉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新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