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那个一品大员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颤，"皇上，这不合祖制，一个太监……"
"祖制。"道光打断了他，"祖制里有没有一条写着：皇子三年不许吃饱饭？"
大员噤声。
"陆安。"
"奴才在。"
"朕给你一年。一年之内，你把海那边的事，给朕趟出一条路来。"
"嗻！"
"去吧。"
"嗻。"
陆沉伏下身，行三跪九叩。
叩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不能走。
——因为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这句话，是他在柴房里苏醒的第三十秒，就决定的事。
"皇上。"
"……你怎么还不退。"
"奴才斗胆。"
陆沉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奴才还有一件事，要请皇上。"
"讲。"
"奴才请皇上——"
"——准四阿哥种痘。"
殿里死一样的静。
"……什么痘？"
陆沉抬起头。
窗外，一八三三年的秋阳，终于穿透了那层高丽纸，照进养心殿。
落在他伏地的、十四岁的脊背上。
"回皇上。"
"牛痘。"
道光十三年 九月——十月
"荒唐。"
道光帝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把那张写着"六条"的纸，从御案上拿起来，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朕的皇子，用洋人的法子？用牛身上的脓？"
陆沉伏在地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他今天问，不是为了得到许可。
——他今天问，是为了让这句话，留在皇帝的脑子里。
——就像一颗种子。
"退下吧。"
"嗻。"
陆沉退出养心殿的时候，已经是巳时。
秋阳晒在乾清宫的青砖上，白得晃眼。
他走出月华门，沿着宫墙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叮。】
【支线任务·问真：已完成。】
【评价：甲。】
【评价说明：宿主动用'不可触碰级'节点作为压力，但未触发不可逆后果。分寸：精准。】
【奖励：国运点×六〇】
【国运点：二九〇 → 三八〇】
【历史偏差值：0.0102% → 0.0168%】
【支线任务·牛痘：已生成。】
【内容：于道光二十年之前，使皇四子奕詝获得天花免疫。】
【当前可操作项：无。】
【失败判定：皇四子感染天花。】
陆沉看着那最后一行。
——失败判定：皇四子感染天花。
他站在宫墙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这个国家的皇子，死于天花的，名单能拉一长串。
——顺治死于天花。同治死于天花。康熙和咸丰侥幸活下来，脸上留了一辈子的疤。
——而在原本的历史里，奕詝会在哪一年出痘，历史上没有写。
——只写了结果：他脸上有麻点。
陆沉闭上眼。
"系统。"
【……在。】
"我不等皇上准。"
【……？】
"我要自己把它做出来。"
【……宿主欲绕过帝王许可？】
"不是绕过。"陆沉说，"是等他准的那一天，我要手里已经有东西了。"
他睁开眼。
"先给我一样东西。"
【……请宿主指定。】
"《引痘略》。"
【……检索中。】
【《引痘略》：南海邱熺撰，嘉庆二十二年（一八一七）成书。载牛痘接种之法、刀式、穴位于手少阳三焦经消烁、清冷渊二穴。】
【……当前宿主所在地：北京。】
【……北京琉璃厂，有售。价：一百五十文。】
陆沉睁开眼。
"一百五十文。"
他摸了摸怀里那二两银子。
——一两银子，约合一千五百文。
——他买得起。
"走。"
琉璃厂。
陆沉是请假出的宫——用的是"为湛静斋采买药石"的名头，王有庆连问都没敢多问，就给他开了腰牌。
下午的琉璃厂，人不多。
他一家一家地走，走到第四家书铺的时候，在角落里翻到了那本书。
——很薄。蓝皮，线装。封面上四个字：《引痘略》。
书页已经翻旧了，边角卷着。
"这书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书铺伙计头也不抬，"不打折。"
陆沉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
走出书铺，他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翻开第一页。
——"痘，可以曰牛也。痘之种良牛来也，外洋向无此疾，后来他外传染……惟畜牛取乳之家，独不沾染。"
——"种痘法：择吉日，于小儿臂上，手少阳三焦经消烁、清冷渊二穴，以刀尖挑破皮膜，深约一分，不令出血，点入痘浆。"
——"三日后，痘起如小瘰。五日，浆满。九日，浆干结痂。十二日，痂落。"
——"种后当忌：发物、生冷、房劳。"
——"若痘不起，为不验，须补种。"
陆沉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篇跋。
——跋的最后，印着一行小字：
"京都种痘公局，设于宣武门外米市胡同南海会馆。粤人廖甡、曾望颜倡设，番禺余心谷主种。每月逢三、逢九施种，不索一钱。"
陆沉抬起头。
——已经在京城了。
——道光八年，1828年。五年前。
——牛痘法，已经进北京五年了。
——就在宣武门外，离养心殿不到十里。
——而这座宫里的皇子，还在用一百五十年前的老法子——把天花病人的痘痂磨成粉，吹进鼻子里。
人痘。
——康熙朝的制度。
——嘉庆以后，渐渐废弛。
——于是奕詝没有种。于是奕詝得了天花。于是奕詝脸上，留下一辈子的疤。
陆沉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系统。"
【……在。】
"你在给我倒计时的时候，从来没有告诉我——"
"——东西就在那儿。"
【……】
系统沉默了很久。
【……系统只提示节点。不提示路径。】
"我知道。"
陆沉走出小巷，站在琉璃厂的街口，抬头看向宣武门的方向。
"路径是我自己找的。"
【叮。】
【支线任务·牛痘，可操作项：已开启。】
【当前步骤：一、取得痘浆。】
南海会馆。米市胡同。
陆沉是第三天去的。
他没穿太监袍——穿了一身借来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跟着一队送煤的车混进了胡同。
会馆的门开着。
院子里有七棵树。树下的长廊里，坐着二三十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蹲在廊下，挽着袖子，给一个三岁的小孩种痘。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的母亲死死摁着他的胳膊，自己也红了眼眶。
陆沉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半个时辰。
他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