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种了十一个。
【叮。】
【宿主观测数据:京都种痘公局,半日施种约十一人。月施种六次(逢三、逢九)。月均施种约三百人。】
三百人。
一个月,三百个孩子。
北京城,一个月,生多少个孩子?死多少个孩子?
陆沉站在那里,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压。
然后他走上前。
"这位先生。"
那个中年人抬起头。
——四十来岁,广府口音,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短。袖口上沾着一点干掉的浆。
"你系边位?"他皱眉,"排队的去那边。"
"我不是来种痘的。"陆沉说,"我是来问先生一件事。"
"问咩?"
"先生这个局,一年种多少人。"
中年人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陆沉。
——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粗布短打。可是站得很直,说话的口音是京片子,字咬得却极准。
"三千几。"他说,"你问呢个做咩?"
"三千。"
陆沉点点头。
"这三千个里,种完以后,出痘的有几个。"
"……无。"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无。"中年人有点不快,"我余心谷种咗十年,未见过一个出痘嘅。"
余心谷。
——《引痘略》跋上那个名字。
——邱熺的弟子。从广州来北京的种痘师。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
"讲。"
"先生一年种三千。北京城一年,死于痘的孩子,是多少。"
余心谷的手,慢慢放下了。
"..."
"先生不知道。"陆沉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先生一年种三千,救三千个。"
"——北京城一年死的那三万个,先生救不了。"
"因为先生没有浆。"
余心谷的脸色,变了。
"你到底系边位?!"
"我姓陆。"陆沉说,"我在宫里当差。"
余心谷倒退半步。
"——宫里?!"
"是。"
陆沉没有瞒。
——因为他今天要做的这件事,瞒不了。
"先生听我说完。"他说,"我要先生一样东西。"
"咩嘢?"
"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抱着孩子的妇人们,一个个转过头来。
"先生若是给我浆,"陆沉说,"我要让皇上,在内务府、在八旗、在各省,设一样的局。"
"先生一年种三千。我要先生一年种三十万。"
余心谷盯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知唔知你讲紧咩?"
"我知道。"
"你知唔知宫里嘅规矩?种痘要钦天监择吉,要黑毡红毡围密室,要四名御医轮值,要供痘疹娘娘——"
"我知道。"
"你知唔知——"余心谷的声音压了下去,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唔知,如果阿哥种完出咗事,你、我、会馆里所有人,全部要死?"
"我知道。"
陆沉看着他。
"所以我不请先生去种。"
"我请先生——"
"种我。"
三天后,陆沉做了一件让整个湛静斋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请了三天病假。
理由是"手臂生了个疔"。
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门从里面拴死。
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下午,他开始发热。
——低烧。三十七度八。
——他给自己灌了一碗加了盐和糖的温开水,然后躺下,睡了两个时辰。
第三天清晨。
他解开左臂的布带。
——臂上,消烁穴的位置,起了两个极小的、透明的丘疹。
像两粒小米。
【叮。】
【检测到宿主接种反应:正常。】
【痘浆成熟期:第五日。】
【可采浆期:第七日至第九日。】
陆沉盯着那两个小丘疹。
看了很久。
——一千年前,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写下"虏疮"两个字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三百年前,一个叫傅为格的浙江痘医,把天花病人的痘痂磨成粉,吹进皇太子的鼻孔——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二十八年前,一个叫皮尔逊的英国医生,在澳门的码头边,从一个孩子胳膊上取下一点脓,划开另一个孩子的皮肤——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样做了,孩子就不会死。
陆沉把布带重新缠好。
"系统。"
【……在。】
"我要买东西。"
【……请宿主指定。】
"无菌种痘刀两把。玻璃毛细管三支。酒精一百毫升。"
【……兑换:《痘科无菌器具·初阶》】
【消耗:国运点×八〇】
【剩余:国运点:三八〇 → 三〇〇】
掌心一凉。
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油纸包,落在他手里。
陆沉打开。
——两把柳叶形的小刀,薄得像指甲,刃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冷的、均匀的青。
——三支比毛笔尖还细的玻璃管,两头封着蜡。
——一个拇指粗的小瓷瓶,塞子一拔,一股刺鼻的、凛冽的酒气冲出来。
——七十五度的酒精。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消毒"这两个字。
——而这两个字,会在往后的一百年里,从产褥、从伤口、从战场,救下比天花更多的人。
陆沉把瓷瓶塞上,塞进怀里。
然后他重新缠好左臂的布带,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月十二,夜里。
湛静斋东配殿。
灯只点了一盏。
屋里四个人。
——陆沉。
——刘德。
——太医院小方脉痘医,陈允之,六十一岁,头发全白,手抖得端不住茶碗。
——以及,跪在门外廊下的,一个八岁的包衣家孩子,叫小全。
屋里没有人说话。
刘德先开口。
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陆安。"
"奴才在。"
"你知不知道你在求什么。"
"奴才知道。"
"你在求一个外来的、洋人的、要动刀见血的法子,"刘德一字一句,"落到大清皇子的胳膊上。"
"是。"
"这件事成了,你是功臣。"
"是。"
"败了——"
刘德往前倾了倾身。
"你、我、廖甡、余心谷、陈大人、门外那个小全、还有湛静斋上下六十七口。"
"一个都活不了。"
屋里静了。
陆沉抬起头。
"刘总管。"
"讲。"
"奴才今日请总管来,不是为了求总管担待。"
"那是什么。"
"是为了给总管一份——"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份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