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大亮，薄薄一层晨雾笼罩住驿馆西侧的演武空场。料峭春寒裹挟地上荒草碎沙四处卷动，细碎沙粒打在人耳尖，一阵阵刺得皮肉发僵发麻。场地上已经陆陆续续出现人影，护粮队队员三三两两活动手脚，大半人身躯还带着黑风口一战留下的伤痛，胳膊或腿上缠着层层粗布绷带，脸上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却依旧挺直脊背站定。脚下鞋底沾的谷糠被脚步震落，簌簌洒落在黄褐色浮土之上。晨雾沾湿众人的鬓角眉梢，冷意顺着衣领往里钻，不少人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却没有一人松懈站姿。
陈虎拄着那根常年打磨、表面磨得油亮光滑的枣木长棍，一步步踏上场地北边的土坡高台。身上粗布短打肩头位置被绷带撑得紧绷，布条边缘被晨风反复掀动，来回蹭着脖颈皮肉，带来一阵阵刺痒。他好似全然没有察觉这股不适感，将木棍重重朝下一顿。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穿透晨雾，场地上所有正在舒展肢体的队员当即停下动作，齐齐转头望向土坡顶端。百十号人分成零散几堆，绷带、旧伤随处可见。不少人眼底还留着黑口峡谷血战的惊魂余痕，望向高台的目光里满是信服。
“分三拨操练。” 陈虎嗓音依旧带着战后未散尽的沙哑，如同粗砂纸摩擦木头，“周石领盾兵练前排阵；李柱统弓手操练齐射；剩下人归王同，练握力与行进步伐。身上伤没有复原的，不许硬撑逞强。”
队员们轰然应下一声，声响回荡在空场，当即四散分开，各自奔赴操练位置。场地上很快响起木盾互相磕碰的哐当声，弓弦绷紧的嗡鸣，还有脚掌踩踏浮土连绵不绝的沙沙动静。几处火堆尚有余烬，袅袅淡烟缓缓升腾，被料峭的春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周石领着六十名盾兵，在场地正中铺开阵型，原先的旧三才护粮阵彻底拆开重新排布。五人为一组，站位前后错开两尺距离，三层盾阵由外向内层层铺叠。最前排盾牌压低朝向地面，第二排盾身斜斜架在组与组的缝隙之间，第三排高举盾牌过头顶，专门用来抵挡山坡滚落的流矢。周石来回穿梭在阵列之间，目光仔细检视每一处站位，低声提醒队员调整间距。
才演练两轮，阵形就生出乱子。队员二柱左胳膊上的箭伤刚刚拆掉绷带，皮肉还嫩，转动胳膊发力之时动作迟缓滞涩。换防移步的瞬间，手中木盾盾沿狠狠撞在前排队友的盾背上。
“哐当！”
撞击声刺耳，相邻两组的队列跟着一起晃动，盾阵直接裂开一道宽大缺口。二柱手掌握着盾柄，手心磨出来的水泡被挤压破开，温热汁水混着泥土沾在木柄表面，滑腻难握。他恼得脸颊涨得通红，一把将木盾顿砸在地。腮帮子鼓鼓地喘着粗气，胳膊上的创口受震动，泛起一阵阵钻心的钝痛。
“这新阵法比原先麻烦十倍！胳膊使不上半分力气，这般练法怎么能练好！”
周石眉头紧紧拧起，正要扬声呵斥，土坡高台之上的陈虎已经拄着枣木木棍迈步往下走。他不去斥责二柱的怨言，伸手直接把那面沉重木盾从地面提起来。单臂托举木盾，肩头肌肉骤然绷紧，裹在外头的白色绷带瞬间被血色慢慢洇透，淡淡的红痕一点点向外扩散。场下不少队员望见那片漫开的血色，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
陈虎不多言语，左脚向前踏出小半步，全身重心沉落至膝盖。木盾顺着腰侧轻巧向侧面翻转滑动，身躯同步侧滑半尺。整套动作节奏缓慢，每一处发力都清晰可见，没有多余花哨招式，脚下浮土只被蹭出浅浅一道痕迹。做完整套示范，他把木盾递回到二柱的手中，只吐出简短两个字：“再试。”
二柱抿紧嘴唇，接过沉甸甸的木盾，照着方才看到的姿态慢慢模仿。第一遍动作依旧歪斜不稳，陈虎便上前伸手，轻轻扶正他的手肘，脚尖点一点地面：“重心往下压。”二柱下颌绷得紧紧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胳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二柱点头，咬着牙再来一遍。这一回虽然速度依旧偏慢，阵位却不再冲撞旁人。
陈虎顺着一排排盾阵缓步巡行，看见谁握盾手势不对，便伸手掰正队员手腕；谁脚步站位出错，就踩住地上脚印亲身示范。一圈巡走完毕，肩头绷带渗出的血色又加深一层，他浑然不顾身上伤痛，只是时不时低声吐出只言片语，纠正操练的错处。路过队员都悄悄侧过身，不愿让自己的疏漏再加重他肩头的负担。
日头慢慢爬升，金色天光穿透薄雾洒落下来，队伍得到短暂歇息的机会。众人席地坐在浮土之上，手里攥着干硬粗糙的窝头，就着皮水袋里冰凉的井水啃嚼。
陈虎独自挪到土坡边缘坐下，背对着操练的人群，动手慢慢解开肩头缠绕的绷带。伤口表层皮肉泛红，撕裂的创面微微渗血，布条和结痂的皮肉互相粘连，撕扯的时候扯得皮肉一阵阵刺痛。他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伸手摸出怀中一小罐金疮药，把药粉倾倒在伤口创口，冰凉药粉接触血肉，指尖猛地向内一缩，才又重新拿布条一圈圈牢牢缠紧，打了个结实牢靠的绳结。风掠过土坡，卷起几粒浮土落在绷带之上，他抬手随意掸去，目光望向场下休整的护粮弟兄。
周石捏着半块粗粮窝头走过来，挨着他身旁坐下。
“这般操练，十天勉强能够成型。只是弟兄们身上大多带着伤，日日这般耗损，身子怕是撑不住。”
陈虎大口咬下窝头，干粮质地干硬，摩擦喉咙生出涩痛，他费力咀嚼许久才吞咽下肚。下颌咀嚼时绷起的线条带着几分疲惫，目光扫过场下不少缠绷带的弟兄，眉头轻轻蹙了蹙。
“慢些无妨，只求扎实。上一回便是阵形松散，才叫骑兵冲垮。” 他抬眼望向场下正在操练的弓手队伍，“弓手必须和盾兵相互配搭，盾阵开启多大缺口，箭矢就要同步跟上，时辰差一丝都不行。”
短暂歇息两刻钟之后，操练再度开启。这一轮专门打磨弓手梯队和盾兵之间的协同配合。盾阵每间隔十步留出两尺宽的通行缺口，弓手蹲伏在盾牌后方待命，听见号令便起身放箭，射完即刻俯身撤回，盾兵同步合拢缝隙。
刚开始两者配合处处错漏。要么盾牌敞口开得过早，弓手还没有起身；要么箭矢已经射出，盾牌却迟迟不肯打开，数支羽箭险险擦过盾沿飞掠出去，看得旁人捏一把冷汗。弓手们急得低声叹气，盾兵也不免互相埋怨两句，场中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嘈杂。
陈虎不焦躁，下令把整套动作拆分拆解。盾兵专门练习开合盾牌的快慢节奏，弓手反复演练起射、撤步，各自行操练百遍之后，再重新合到一处磨合。
一直操练到夕阳向西斜垂，橙红色余晖铺满演武场，盾兵与弓手终于能够做到步调相合。盾牌如门扇一般向内向外开合，箭矢如同蝗虫一般成片射出，收势之时盾阵严丝合缝，连晚风都很难穿透进来。
最后一项演练，便是粮车防御层。十几辆粗布包裹的粮车沿着演武场边缘整齐排布，车与车之间留出半步空隙，拿粗麻绳互相拴接捆绑。有队员站在粮车旁边低声嘟囔，粮车车身笨重真遇上骑兵突袭，挪动起来极为费事，摆此阵只是白费功夫。
陈虎听见这话，一言不发走到一辆粮车跟前。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木车辕，胳膊上青筋根根绷起，低喝一声，硬生生将整辆沉重粮车向前推动半尺。沉重车轮碾过地上土坑，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
做完，他抬下巴朝那名出言抱怨的队员望过去。那名队员脸颊一阵发烫，连忙招呼身边同伴，一同上手推拉粮车。众人反复调试车距，几经试错，终于寻到恰当间距：粮车彼此挨靠，骑兵难以直接冲破，必要之时又能够挪开缺口放出队内兵卒。
天色彻底擦黑，场地点燃两堆巨大火把，噼啪燃烧，跳动火光把整片空场照得明明暗暗。陈虎站在土坡高处，目光俯视下方，全队开展完整合练。盾兵一层层向前稳步推进，沉重脚步踩踏地面，脚下细沙跟着微微震颤；弓手从盾阵间隙轮番起身齐射，羽箭划破晚风，响起尖锐的呼啸；外围粮车牢牢钉死，化作一道沉实不动的屏障。
整套阵法一遍演练结束，所有人原地收势站定，呼吸尽量压匀放缓。
陈虎手里的枣木木棍深深戳进脚下浮土，木棍底端陷进泥土之中。晚风卷着火把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面孔浸在亮橙火光里，半边隐入沉沉阴影。他望着下方排布整齐的整套阵形，肩头伤口一阵阵突突跳动，可心底却是一片安稳踏实。
演武场上盾兵与弓手互相换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暮色之中层层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