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斜斜往下坠，暖融融的天光铺在驿馆外的土道上，路面浮土被风卷起来，一阵阵扑打行人的裤脚。沈穗刚从西侧演武场走回来，裤脚底边沾满一圈黄褐色黄土，裤管褶皱缝隙卡着细碎草屑。她停下脚步，弯腰抬手掸动衣摆，掌心拍过布面，黄土簌簌往下掉落。道旁几株枯矮野草在晚风里摇曳，远处演武场断断续续传来盾牌碰撞的闷响，还未完全停歇。沈穗肩头尚且带着观摩操练沾染的一身疲惫，指尖还留着炭笔描摹阵图的淡淡墨痕。
布帘哗啦一声被人急急掀开，阿桃快步从院内奔出来，鬓角几缕碎发被跑动带得散乱，呼吸略有些急促。她方才正在清点后勤账册，听闻官吏到访，来不及放下手中炭笔，指缝还沾着一点乌黑炭灰。
“沈姑娘，河东粮曹卢大人带着属吏过来了，已经到前厅，说是要赶赴城外官仓点验全部粮车。”
沈穗掸扫衣摆的手掌骤然顿住，直起腰身，指尖拂去肩头沾的细沙，目光朝前厅方向望了一眼。眸色微微一沉，心里清楚官府核验粮册一事容不得半分拖延。
“请卢大人在前厅稍作等候，我取粮册便过去。”
老谷已经从里屋步出，双臂环抱着两卷层层封裹严实的粮册，册页边角拿粗麻布仔细包好，防止路途摩擦磨损。他拇指用力按在封泥印记之上，确认封泥完好没有开裂，转头看向沈穗，嗓音压得平稳：腰间酒葫芦随走动轻轻晃动，他刻意按住囊身，不让器物发出半分响动，免得在官吏面前失了体统。
“一应文书都备妥了，汾州出仓封条、沿路损耗明细账册，全部在此。”
三人转身踏入驿馆前厅。卢文彬负手立在墙下，目光打量墙上张贴的驿馆规制榜文，一身青色官袍布料垂顺，腰间束着磨得发亮的铜革带。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属吏，还有一名身着灰布短打的管仓小吏，每个人手上都捧着簿册，纸页边角微微翘起。听见脚步声靠近，卢文彬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浅淡笑意。厅内光线被西斜的日光衬得柔和，桌案上粗陶茶碗尚留半盏残茶，是方才驿馆下人提前备下的。属吏们垂手站在后侧，眼神不动声色扫视进来的沈穗与老谷。
“沈掌柜，叨扰。州府催促粮账入库销差，本官今日务必要核验这批粮食的品级与实际损耗。”
“卢大人言重。” 沈穗微微躬身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这便同大人去往官仓。”
一行人踏出驿馆大门，踏上去往城南官仓的官道。春日的阳光斜斜洒落，路上往来挑柴的百姓望见官袍，纷纷向道两旁避让，扁担晃动，柴枝簌簌作响。路边还有三三两两赶路的流民，衣衫褴褛，目光眼巴巴望向队伍，视线落在众人身后驮运文书的骡马身上，满是对粮食的渴求。一路行约两刻时辰，夯土筑起的官仓围墙出现在视野当中，墙头高高竖起河东藩镇的粮字旗帜，布幡被春风扯得来回翻卷。墙根下立着几名持戈守仓的兵卒，见官袍队伍走近，齐齐执戈行礼，戈柄磕碰地面发出整齐的笃笃声响。
管仓小吏快步抢上前开锁，厚重仓门轴转动，发出悠长沉闷的吱呀声响。一股混杂谷糠、陈粟的气息扑面而来，重重裹住众人鼻尖。沈穗鼻翼微微翕动，熟悉的粮味漫入鼻腔，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跟着一行人踏入仓房之内。仓内阴凉昏暗，与外头暖融融的日光截然两样，地面铺着厚厚的干稻草，用来隔绝地下升起的潮气。
高大天窗漏下束束日光，光柱之中浮动漫天细碎谷糠，轻飘飘落在堆叠齐整的粮袋表层。粗麻布缝制的粮袋沿着仓墙码放半人多高，袋口麻绳紧紧捆扎，袋身盖着汾州粮栈半枚朱红封条。一道道朱印色泽鲜亮，每一道印记都代表着出仓之时经过的层层查验。
卢文彬微微抬下巴，朝身侧王属吏递去一个眼色。王属吏会意，捧着簿册跨步上前，弯腰伸手揪住最底层一袋粮袋的绳结，使劲向外一扯。麻绳嘣的一声崩开，金黄谷粒哗啦哗啦向外滚落。他蹲下身，五指扒拉袋底谷粒，指尖捏起三粒带着绿霉小点的粟米，举到眼前端详，抬脸朝向卢文彬，说话语调故意拖长：
“卢曹，您请看，底层粮粒已经返潮生霉。这般成色，和汾州呈报上等粟米对不上，依下官之见，至多算作中等粮，应当扣减两成粮价。”
沈穗立在一旁，目光落向他掌心里那三粒霉粮，眼皮轻轻垂了垂。老谷眉头骤然蹙起，身子微微往前倾，正要开口辩驳，沈穗伸出胳膊，手肘轻轻挡了他一下，将人拦停在原地。她侧脸朝老谷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急于动怒，当众争辩反而落了下风，静待对方把话说完再行分说。老谷读懂她的示意，胸口起伏两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语压回腹中。
她往前踏出半步，屈膝蹲下身，手掌分别探入粮堆上、中、下三处粮袋，各抓一把粟米捧在掌心。指尖碾搓谷粒表皮，外壳坚硬带着仓房里沁出来的淡淡潮气。她捏碎其中一粒，凑到鼻尖轻轻嗅闻，只有陈粮的淡气息，并无霉腐刺鼻味道。细碎谷粒从指缝缓缓滑落，簌簌掉落在脚下铺就的干稻草上。
“王属吏可还记得后晋粮政当中的验粮规程？” 沈穗抬眼望向对方，语气平静，“验粮需从上中下三处各取三合粮查验，霉粒占比不超过半分方为合格。只单独掏出底层三粒便下定论，不合府衙定例。”
王属吏面色一阵发僵，依旧强撑着辩解：“底层粮食已经受潮发霉，就算上层完好，仓内潮气四处蔓延，用不了多久整仓粮食尽数都会坏掉！”他目光躲闪，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簿册，指尖把纸页捏出几道褶皱。
老谷上前一步，把怀中粮册向外摊开，指尖点住册页上朱红的汾州出仓印鉴：“此为汾州粮栈启封之时的原始印鉴，每一袋粮食，皆在监仓官吏眼皮底下封缄，明明白白记上等粟米，水份十三分，霉粒两分以内。路途一共十二日，途中遭遇两场春雨，沿途所有损耗，册上一一登记在册。”
他又翻出另一本行程账册，纸页上一笔一笔记着每日天气、粮袋破损数目：“黑风口遇伏冲散七袋粮，黑石哨关文可以佐证，实际损耗尚且比粮政允许额度还要少半分。”账册边角历经路途颠簸磨得毛糙，朱红印鉴却依旧清晰醒目。
卢文彬手掌摩挲下颌的短胡须，目光落在册页鲜红印记之上，沉默不语。仓房天窗漏下的光柱斜斜落在册页，明暗之间，将那方官印照得格外清楚。
“烦请管仓吏取三套斗升过来。” 沈穗侧头吩咐管仓小吏。
小吏应声小跑离去，不多时捧着三套木斗返回，重重搁在石板地面，发出咚咚闷响。木斗表面久经使用磨得光滑，斗沿还留着往年量粮磨出的浅浅刻痕。
“从上中下位置，各取出一袋，倒斗核验。” 沈穗抬手示意护粮队随行队员。
两名队员走上前，分别拖拽对应位置粮袋，解开绳结，谷粒哗哗流入木斗，堆起尖尖的斗尖。沈穗蹲在地上，五指扒拉斗中粮粒细细翻检。上层粟米饱满金黄，瑕疵极少；中层零星瘪谷散落；就算是底层，也仅仅零零星星有数颗泛绿霉粒。她粗略数过，一斗之内霉粮寥寥数颗，远达不到半分的限定标准。天窗落下来的光束斜切过木斗，金黄粟米在光下粒粒分明。
“卢大人可以亲自过目。” 沈穗侧过身子让出位置，“三斗查验完毕，霉粒合计不足半合。路上春雨浸润，底层略带回潮，只需要摊开晾晒两日，便可照常取用，并不妨碍粮食品级。”
卢文彬迈步走近，低头扫视三只木斗当中的粟米，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讪讪的王属吏。王属吏脖颈缩了缩，捧着簿册向后悄悄退开半步，再不敢随意开口挑刺。
“是下官手下办事鲁莽。” 卢文彬打了个圆场，语气依旧公事公办，“接下来核对实际损耗。”
老谷持账册，管仓小吏清点袋数，一袋一袋对账。黑风口被劫掠七袋，关文可证；路途颠簸撒漏三小袋，册簿有记录。逐项核算完毕，总损耗两分一，低于藩镇定下三分的损耗上限。每报出一笔数目，老谷便用指尖点过账册上对应的记录，一一相互印证。
仓房之内光线慢慢转暗，天光顺着天窗渐渐收敛，管仓小吏点燃一盏油灯放到石案，昏黄火光将册页朱印映照得鲜亮。卢文彬坐至案边，提笔在收粮文书上写下姓名，又取出随身铜印，对着印泥呵出一口热气，重重向下按压。
朱砂印泥鲜艳欲滴，在麻纸之上拓出完整的 “河东粮曹之印”，印边还溢出少许浅浅的红印泥晕痕。
卢文彬把盖好完整官印的粮册，平推到沈穗面前，朱红印记在纸上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