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御司》第二十三章 夜遁北途
石桌上的卷宗摊开，墨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文书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五人，等待他们落笔画押。
卷宗上的记述，大半都经过了修饰。文中只写小队在虫墟与异灵大梦蝶协同作战，隐去楚衍带兵截夺密钥、不惜放任封印崩毁的实情；又刻意加重笔墨，将大梦蝶描绘成心怀叵测的强大妖灵，把众人归位密钥的举动，歪曲成“侥幸稳住灾劫，却私结异类”。
一旦落笔，这份笔录便会送入总坛存档，日后随时可以拿出来当做定罪的凭据。
陆岑指尖捏着竹笔，指节微微发白，侧头看向沈砚，以眼神询问对策。
沈砚轻轻颔首，低声传音：假意签字，笔录之中留下暗记，不直接撕破脸。硬抗只会立刻招来拘押，我们没有机会脱身。
陆岑心神领会，缓缓拿起竹笔。
“笔录所述，大体属实。只是其中部分细节，我们保留陈述的权利。”陆岑开口，提笔在卷宗末尾签下姓名，在字迹的笔画缝隙里，藏下一道极淡的镇御印暗纹。这是外勤老修士之间秘传的标记，代表笔录内容被人为篡改。
苏禾、老陶、阿蛮依次上前签字，每个人都在签名处留下细微暗记。最后轮到沈砚，他落笔时，借着梦道微力，在纸页神魂印记里埋入一缕浅淡梦丝。日后若是有人翻看卷宗，这缕梦丝会在特定条件下，重现寒堂问询、虫墟祭坛对峙的部分真相。
文书核对完五人签名，收好卷宗，淡淡说了一句：“诸位安心等候传唤，不可擅自离院。”说完便转身离去。
院落重新归于安静，天边残阳沉落，夜色快速笼罩分署。院墙之外，数道修士气息依旧蛰伏，不间断监视院内动静。
“签字只是权宜之计，这份笔录埋下的暗记，日后或许能成为佐证。”陆岑放下竹笔，压低声音，“但留在分署，我们只会被一点点隔绝所有线索。黑蛊俘虏落入刑讯堂，证词可以随意篡改；墨渊已经奔赴北原，总御在北原布下的人手也已经就位，我们耗不起。”
苏禾拔出短刃，轻轻擦拭刃身：“外围至少四名修士轮守，修为都不弱。硬闯必然惊动整个分署，到时候我们直接变成通缉要犯。”
沈砚闭目凝神，一缕梦丝悄然连通远在虫墟的大梦蝶。
【需要借你的梦道之力，制造幻境迷惑监视之人。我们今夜离开南疆分署，北上北原。】
【可以。】大梦蝶的意念带着蝶翼振颤的轻柔感，【我留在虫墟，本体不便远行，但梦道本源可以跨地铺展幻幕。幻境只能维持片刻，你们必须抓住窗口期，穿过哨卡，离开南疆分署地界。北原广袤，部族林立，遗迹藏密钥，也藏总御的后手。万事小心。】
一缕朦胧的梦道微光，自地底遥遥渡来，无声笼罩整个小院。
夜色渐深，值守的修士本来盯着院内动静，忽然眼前景象缓缓变化。在他们眼中，小院里五人依旧各自静坐，或是调息，或是收拾物件，一切如常。可那只是大梦蝶编织的幻梦。
现实之中，沈砚几人已经收拾妥当行囊。法器、符箓、疗伤药全部收好，只带走最精简的物资。
“幻境撑不住太久，只有半刻钟。”沈砚低声提醒，“我们走后院的排水暗渠，那条通道是早年修建，知晓的人不多，直通分署外墙之外。出去之后，不要走官道，穿山越岭，直奔北原边境。”
老陶取出数枚隐匿气息的符篆，分给众人：“这些隐息符，可以暂时掩盖我们身上镇御司外勤灵光，避开沿途巡查哨点。”
一行人压低身形，悄无声息钻入墙角隐蔽的暗渠入口。通道狭窄潮湿，泥土与青苔气息扑面而来，众人弯腰前行，脚下尽量放轻，不发出半点声响。
暗渠尽头，是一处岩壁裂口，外面便是分署外墙之外的山林。
爬出暗渠，晚风扑面而来。身后，镇御司南疆分署的灯火静静矗立在山隘之间，依旧威严，此刻在几人眼中，却蒙上一层虚伪的阴影。
“幻境快要消散，我们立刻动身。”沈砚回头望了一眼分署方向。
几人不再停留，转身遁入漆黑山林，借着林木掩护，一路向着北原方向赶路。
一夜奔行，待到天光破晓，众人已经远离南疆分署的管控范围，寻了一处隐蔽山涧暂时歇息。
阿蛮拿出干粮分给众人，低声感慨：“我们本是镇御司外勤，奉命除祟护苍生，如今却只能偷偷出逃，像逃犯一样。”
陆岑坐在岩石上，望着远方连绵无尽的群山，神色复杂。
“从前我以为，邪祟是山林异兽、地底灵虫。可虫墟一战，我才看清。大梦蝶守封印万载，不曾害过人；黑化灵虫，是被域外浊气侵染才狂暴伤人。真正主动掀起灾祸的，是人心中的欲望。”陆岑缓缓开口，“总御身居高位，万民敬仰，手握镇御司生杀大权，却为了自己重塑天地的宏图，不惜放任浊灾，拿万千生灵性命做筹码。”
“善恶，从来不分人妖。”沈砚轻声接话，“妖有善有恶，人亦是如此。镇御司很多修士，恪守本心，斩浊护民；可站在最高处的总御，心中执念压倒了慈悲。”
【前面再往北，便是北原边境。】大梦蝶的意念再次传来，【北原不同于南疆，部族众多，苍牙部族是北原大族，掌控多处上古遗迹。其余小部族，有的守护遗迹密钥，有的为力量互相攻伐。墨渊已经抵达北原，正在游走各部，打探密钥下落。总御派去北原的镇御司队伍，也已经潜伏在遗迹附近。】
苏禾眼神一凝：“也就是说，北原各方势力已经全部搅在一起。部族之间厮杀，墨渊抢夺密钥，还有总御的心腹在外暗中布局。”
“不止如此。”沈砚思索道，“北原不少原生灵，依附各个部族生存。有的部族与灵共生，彼此守护；也有部族为了密钥，屠戮原生灵，掠夺遗迹力量。那里，会继续印证我们所见的道理。”
老陶皱起眉头：“我们没有司内的调令，若是在北原遇上镇御司外勤队伍，对方大概率会奉总御的命令，直接捉拿我们。我们现在，在镇御司的名义上，已经是叛离的外勤小队。”
“那就谨慎行事。”陆岑握紧镇御印，“我们不再以镇御司外勤的身份行事，暗中探查遗迹，寻找密钥，收集总御谋划的证据。同时，留意墨渊。他是总御挑选的棋子，或许，他也会有醒悟的一天。”
短暂休整完毕，众人继续北上。
一路行来，地貌渐渐改变。南疆温润密林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辽阔荒原、低矮灌木，长风呼啸，这便是北原地界。
越往北走，越能看见北原部族的痕迹。草原上散落着牧人的帐篷，巡猎小队骑着异兽，在荒原上巡逻。偶尔遇见异兽，多数只是远远观望，只要不主动侵扰，便不会发起攻击。
途中，他们目睹一件小事。一支人族散修小队，发现一头守护药田的原生灵鹿，灵鹿不曾伤人，只是守护部族赖以生存的灵草。散修贪图灵药，出手围剿灵鹿。附近的北原部族牧民闻讯赶来，拼死护住灵鹿。
沈砚几人隐在远处山石之后静静观看。
“灵鹿只是守护领地，没有害人。挑起杀戮掠夺的，是人。”苏禾低声叹道。
沈砚默默点头。这北原荒原之上，正在不断上演这样的纷争。
前行数日，前方出现大片残破石垣，是北原一处上古遗迹的外围。荒原之上，数股势力暗中汇集。苍牙部族的巡猎骑士在外围警戒，远处山林隐约可见墨渊一身黑衣的身影，还有隐匿起来的镇御司外勤修士。
各方暗流，齐聚这处北原遗迹。第二枚密钥残片，便藏在此遗迹深处。
沈砚抬手，梦丝缓缓铺开，探查四周潜藏的气息。
“我们到了。北原的博弈，自此开始。”
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