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需知道一件事。”宗主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沉下去,“天道推演之术自天裂之后便不再完整。我们所能推算出的结果,终归只是天道残片拼凑而成的近似。也许有误,也许无。你查出的结果若是偏差,你当如何?”
苏清墟的唇动了动:“修正它。”
“修正之后呢?先前被你斩掉的八十七只呢?”
殿内彻底安静了。
苏清墟跪在那里,忽然觉得殿内的寒气从膝盖一路往上漫,漫到了心口。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
若天道推算果真有误,那过去二十二年来他所执行的一切斩秽令,他手中那柄剑所斩落的每一个生灵,究竟是什么?
宗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从小被教天道不会错,不是为了让你信一个谎言。是因为你若不信,你执剑的手会抖。你若知道每斩一兽背后都可能是一场错判,你便一兽也斩不了。天道需有人守护,山海需有人镇杀秽乱,这个担子不是只有你一人在挑,历代清墟宗弟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今夜来找我要推算记录,你要的不是真相,你要的是心安。你信不过自己二十年的判断,你想找一纸记录来证明自己过去的剑没有白挥。”
苏清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弟子……”
“回去想清楚你再查。”宗主说,“你若查完发现一切无误,驺吾确实是该斩的祸源,而你的犹豫让它逃走了,你打算如何弥补?你若查完发现过去的八十七只里有哪怕一只被错判,你又如何面对那些已经入了册的名字?”
宗主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下不了这个决心,便不要碰那个卷宗。有些真相不是你能承受的。”
殿门在苏清墟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灯光在他四周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交错着落在地上,像是一张网。
他跪在网的中央,手指从掌心松开,留下四道深深的指甲印。
他想起沈幽澜那句话——“你若想清楚了不杀,便是背弃宗门。”
那个人早就知道,所谓的真相从来都不是解开枷锁的钥匙。
在清墟宗的体系里,真相只会变成更重的锁,把你从“偶尔犹豫的刽子手”变成“亲手斩过无辜者的罪人”。
而苏清墟从小被训练成的那把没有感情的剑,一旦有了感情,便再也回不到鞘里去了。
他在殿中跪到入夜,才缓缓站起身,推门出去。
昆仑的夜风冷得像刀,刮过他的面颊时带着雪山顶上特有的凛冽。
他往自己的住处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改了方向——不是去休息,而是去了宗门最北侧的那座藏经阁。
藏经阁有三层,最上层封存的便是历代斩秽令的推算原始记录。
苏清墟在入口处站了片刻,最后一咬牙,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
他走进去。
三层阁内没有灯,月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得一室尘埃浮动。
苏清墟从第一排架子的最左侧开始找——驺吾的推算记录按年份排列,应该就在最近三年的那一摞里。
他翻了半盏茶的功夫,手指终于触到一卷标着“林氏古域·驺吾”字样的帛书。
他展开帛书,就着月光一行一行地读。
推算日期,推演长老署名,参与人数,阵位分布,天道残片接入点……每一项都与流程吻合,看不出任何问题。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阵位图中一个极其细微的地方。
那个阵位图上,第七位长老的站位标记出现了一处不易察觉的偏移。
偏移幅度极小,小到若不是有心寻找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但苏清墟从小被训练辨认山川律令图谱中任何一丝差错,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偏移意味着什么——那位长老站的位置比标准阵位偏了半寸,恰好处于天道残片投射的阴影区内。
这个站位导致推演阵运行时对驺吾命格中“清”的部分接收不足,而对浊气的感知被放大到了超出实际的程度。
换句话说,驺吾被判定为“身带浊痕”,有可能只是推演者的站位失误造成的误判。
苏清墟的手指在帛书上按了很久。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宗门二十二年来从未出过差错的推算记录中唯一的一处破绽。
可宗主问他的那两个问题——然后呢?你知道了这个,然后呢?
他把帛书合上,放回原处。
没有带出去,没有声张。
他只是记住了那个站位偏移的数据,记住了参与推演的第七位长老的名字,然后转身下了藏经阁。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他推门进屋,却忽然停在了门槛边。
屋里有人。
他离开时窗子是从内锁上的,此刻窗子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盏的烛火摇摇晃晃。
一个人坐在他案边的椅子上,玄黑衣袍,一手撑着下颌,正在看他摊开在案上的那半卷宗门律令。
沈幽澜。
苏清墟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你怎么来的。”他没有拔剑。
沈幽澜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倦色,像是在某个地方赶了很久的路:“驺吾在我那了。它有点怕幽渊的浊气,我花了点时间安抚它,过来找你的时候迟了。”
苏清墟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个人坐在他屋子里,坐在他平日看书处理卷宗的椅子上,姿态随随便便得像是坐在自己家。
可苏清墟注意到他袖口下的绷带换了新的,左手的绷带上还洇着一点新鲜的血色。
“你在吸秽气给那些弃灵续命。”苏清墟说。
沈幽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否认:“幽渊那些东西靠浊气才能活,我若不给,它们死得比清墟斩还快。”
苏清墟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案上摊着半卷宗门律令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窗外昆仑的风呜呜地吹着,偶尔卷进来几片雪末。
“你来找我做什么。”苏清墟问。
沈幽澜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焰,明明灭灭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有没有想清楚。”
苏清墟的手指按在案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他刚刚从藏经阁回来,手里攥着一个足以推翻整个清墟宗过去二十二年所有斩秽令的证据,可宗主的质问还响在耳侧,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下不了这个决心”。
他查到了真相,可真相只让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想清楚。”他听见自己说。
沈幽澜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把那只受伤的手搁在膝头,望着苏清墟。
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像是在等待什么答案,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不清楚,我过来陪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