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沈幽澜忽然说:“我小时候第一次接弃灵,是一只被清墟追杀了三天的雪狰。它到我手里的时候身上十七道剑伤,尾巴断了半截,眼睛瞎了一只。我花了半个月把它救活,它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咬了我一口。”
苏清墟的眉梢动了一下。
“我那时不明白。”沈幽澜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救了它,它为什么咬我。后来我想明白了,它被追杀了太久,已经不认得什么叫善意了。在它那里,靠近它的东西都是来杀它的。”
他转过头来看苏清墟:“你从前斩的那些异兽,最后一刻看见你的时候,是不是也都是这种眼神?”
苏清墟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那些被他记在册子上的名字和眼神,他自己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不是来怪你的。”沈幽澜说,“我是来告诉你,你今夜想不清楚没关系。我替你想。”
“你替我?”
沈幽澜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清冷的轮廓。
他望着昆仑远处连绵的雪山,声音飘在夜风里:“你背负的那些东西太重了。宗门,天道,过去斩的那些剑,未来还要斩的那些,能不能不斩,不斩了又怎么办……你一个人想,想十年也想不明白。所以我替你分担一半。你负责想能做的部分,我负责想不能做的部分。等你哪天想清楚了要不要继续当那个苏清墟,你再告诉我。”
苏清墟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你为什么替我担。”他问。
这一次他没有后悔说出口,他只是很认真地想知道答案。
沈幽澜偏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上一次稍大了一点,像是一株很久没有开过花的植物忽然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苞。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我该替你担。”
他说完这句话就从窗口跃了出去。
玄黑的衣袍没入昆仑的夜风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苏清墟坐在案前,看着那半开的窗子发呆。
案上的油灯终于燃尽了,噗地一声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苏清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沈幽澜说的那个雪狰的故事,想起他说“它已经不认得什么叫善意了”,想起他那只渗着血的绷带,想起他替那些弃灵吸纳秽气的姿态——那么熟练,那么平静,像是把疼痛当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那个人背负的是比他更重的东西。
整个幽渊的弃灵都压在他一人的肩上,他却还能分出一半心思来想苏清墟的事。
苏清墟把脸埋进掌心。
他忽然很想把沈幽澜叫回来,告诉他那个关于驺吾推算记录的发现。
他想让那个人帮他一起想——如果天道真的错了,如果过去的八十七只里有无辜者,他们两个一个清一个浊,一个守序一个逆势,合在一起能不能找到一条不用厮杀的路。
可他到底没有起身去追。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苏清墟这三个字从今夜开始,不再是清墟宗那柄没有感情的剑了。
它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命名的东西。
窗外昆仑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
而远处九黎的方向,有一个人在夜里赶路,裹着被风吹起的玄黑衣袍,手心的伤口在夜风里钝钝地疼着。
他一边走一边想,方才从窗口跳出来的时候好像忘记把窗子带上了。
那个人大概不会记得关窗。
沈幽澜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只是夜风把昆仑的雪末吹到他的脸上时,他忽然觉得,今夜的雪好像比往常暖了一些。
……
三日后,昆仑现了异象。
那天清晨天色未亮,苏清墟正在案前翻那卷驺吾的推算记录——他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站位,每一组参数都刻进了脑子里,可仍然没能下定决心将这件事上报宗主。
窗外的天光忽然亮了一瞬,那光亮得极其不寻常,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把积攒了千年的日光一次性倾泻下来。
苏清墟抬起头。
远处昆仑主峰的方向,一道白虹贯天而起,虹光之中隐约有巨大的身形缓缓显现。
那身形通体雪白,覆着细密的鳞甲,额生一角,尾分两叉,四足踏云而立,在半空中缓缓展开一双羽翼。
白泽。
苏清墟的呼吸停顿了一息。
白泽现世,通万物之情,晓天下善恶,能勘破世人本心与宿命命格。
上一次白泽在昆仑现身还是天裂之前的事了,那时它衔着一卷天道真文降落在清墟宗山门前,将那卷真文交给当时的宗主后便隐去不见。
此后千年,白泽再未踏足昆仑。
如今它回来了。
苏清墟立刻起身往外走。
他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整个清墟宗都动了起来——弟子们纷纷往主峰方向赶,长老们御剑而出,宗主已经站在清和殿前的石台上仰头望着那道白虹。
整个昆仑像是被一种无声的敬畏攥住了,所有的喧哗都收敛下去,只剩下风穿过古木枝杈的声响。
苏清墟赶到主峰时,白泽已经降落在清和殿前的广场上。
它比典籍中的描摹更加巨大,雪白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近乎通透的光泽,额上的独角微微发亮。
它站在广场中央,四足着地的瞬间地面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整座昆仑都在迎接它的到来。
白泽环视了一圈围拢过来的清墟宗弟子,目光最后落在宗主身上,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清鸣:“天道令我至昆仑,佐证一事。”
宗主上前一步,躬身:“请神谕。”
白泽说:“九黎幽渊阁阁主沈幽澜,身负天裂浊气之核,为世间祸根之最。天道令清墟宗立诛邪血誓,限期三月斩除此獠,以正山海清浊秩序。”
此言一出,广场上寂静了片刻,随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苏清墟站在人群后方,听见白泽口中的那个名字时,他的指尖猛地一缩。
沈幽澜。
祸根之最。
诛邪血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