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谷外三十里,望海矶。
风从东面压过来,浪头翻过礁石,把岸上的血迹冲进沙缝。
那些血迹是人的。
东海沿岸七个村落,三日之内被海潮吞了四个半。
剩下两个半的村民往西逃,逃不及的挂在半淹的树上,水退的时候尸体缠着树枝,像一挂一挂的烂衣裳。
望海矶是唯一没淹的高地。
矶上站了三十几个灾民,衣裳湿透,嘴唇发紫。
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幼狐,狐狸浑身污泥,四肢缩成一团。
那狐狸是两天前从浪里漂过来的,被老妇人捞起之后就一直没醒,只是胸口还微微起伏。
老人把孩子凑过去,叫它吸狐狸身上残存的暖意。
旁边有个断腿的汉子靠在石头上,脚踝的伤处肿得发亮。
他望着东面海面上若隐若现的黑影,忽然说了句:“它又近了。”
话音没落,矶下的水便翻出白沫。
黑影从雾中浮出一截。
那东西的头有八颗,每一颗都像蛇首又像龙颅,颈身缠绞在一处,混着青黑鳞光。
八颗头低垂着晃荡,每一颗都在吞吐浊雾,雾落进水里,水面就涌起一圈暗黄。
一头落雾,礁石跟着裂一道缝。
八头齐吐,海水便往岸上翻高一丈。
断腿汉子嘶声喊了句什么,被浪声吞了大半。
众人往里缩,老妇人把狐狸和幼童一并搂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柄剑从南面山道上划出一道银光。
剑未至,霜先降。
浊雾被那银光劈开一线,霜纹顺风而走,所经之处水汽凝结成细碎的冰晶落下来。
海面上那只八首异兽的动作滞了一瞬,八颗头颅同时转向南面,所有瞳孔收成竖线。
剑随后落在矶上。
持剑的人一身素白道袍,袍角卷着昆仑清墟宗的云纹暗印。
他的脸被海风吹得血色极淡,眉目冷得像雕出来的,全无温度。
他走到矶头,没有回头看那些灾民。
灾民们看见他衣上的云纹,静了一息之后忽然全都跪下来。
断腿汉子撑着碎石俯身叩首,额头磕出血来:“清墟宗……清墟宗的仙师来了!”
苏清墟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落在海面那只八首异兽身上,右手握剑,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抹过剑脊上的霜痕。
“天吴。”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得像在报一个死期。
潮声忽然大了一倍。
那头异兽的八首之中,正中间那颗忽然仰起来,颈鳞张翕,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嗡鸣入海,海面彻底翻了。
浪从底涌起来,吞掉了望海矶与陆地之间的滩涂,将矶石变成孤岛。
三丈高的水墙自东面卷来,漫天的浑浊盐雾扑上矶顶,灾民被冲得四散,有的扒住岩石边缘,有的直接被卷下去。
苏清墟长剑就地一划,霜气从剑尖蔓延开,在他身后半丈处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冰障。
浪撞在冰障上碎开,灾民们的哭喊被冰面挡住。
但冰面在裂。
裂得极快。
苏清墟知道拦不住第二浪。
天吴是上古水伯,东海浊气养了它千年,它若要水淹八荒,清墟宗的斩秽令挡不了太久。
除非……镇杀。
冰障碎掉的同一瞬,他一步踏出矶缘。
剑尖触水,霜气便从他脚下扩散成一个圆,方圆十丈内的浪头同时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只撑了三息,三息之内他已经掠出三十丈,脚踏浮冰点水而行,剑锋直指天吴正中的那颗头颅。
八首异兽动得比他预想中快。
他剑锋刺出的瞬间,左右两侧四颗头颅同时卷过来,颈身绞成一面鳞墙,将他前路封死。
他只得撤剑翻转,在鳞墙上借力腾空,翻出三丈之后回头,看见自己刚才站立的那片海面已经被浊雾染成墨色。
浊雾里有东西在动。
苏清墟瞳仁微缩,他看清了——那不是单纯的雾气,是数以千百计的细碎灵体,每一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半透明,裹着浊气从雾中钻出来,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纱往他身上覆。
他横剑驱散第一波,第二波已经贴上了他的袖口。
霜气将那些小东西冻碎,可它们碎裂之后化成的浊息并未消散,而是更浓地附在他的剑身上,一点一点侵蚀剑脊上刻的清规铭文。
天吴的八颗头同时低垂,像在笑。
苏清墟第一次觉得手中的剑涩了。
他斩过八十七只异兽,没有一只是这样的。
天吴不是在与他对抗,它是在用浊气同他“融”。
它的每一次反击都在往他剑上灌浊,往他身上附浊,像要把他也拖进那一片混沌里去。
他咬住牙关,剑锋逆转,霜气从剑身涌出,将附着的浊物强行震散。
可剑上的铭文已经黯淡了两道。
海面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他的脚底。
苏清墟察觉到时已经迟了。
黑影从水下暴起,是一只覆满倒刺的巨尾,尾端扫在他的腰侧,力道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转三圈,勉强稳住身形,落回望海矶的冰障残骸上时,口中泛起了铁锈味。
低头看腰侧,道袍裂了,伤口不深,但创口边缘泛着暗黄。
浊气已经渗进去了。
灾民们在身后惊叫,那老妇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把自己怀里那只昏迷的狐狸往苏清墟脚边塞:“仙师,仙师您看这个!”
苏清墟的视线落在狐狸身上。
那狐狸遍体泥污,但露出来的一小截皮毛上有隐隐的青色暗纹。
那是上古瑞兽的印记。
他记得这个——他在宗门的兽谱里见过。
此兽食瘴驱疫,秉天地仁心而生,通常只出没于灵气丰沛的林野。
东海海岸不该有这种东西。
“哪里来的?”
“两天前从浪里漂来的,老身捞起来就没醒过。”老妇人声音发抖,“仙师您看看它,它救过我们村子,去年村里闹疫就是它……”
苏清墟蹲下去探了探那狐狸的额心。
指尖触到皮毛的瞬间,一股温和的清气顺着他的指腹流入经脉,将他腰间伤口里渗进去的浊气逼退了三成。
他怔住了。
这狐狸确实属清。
它不是浊秽异兽,它是瑞兽。
而且它正在用自己的残存灵息替他驱浊。
它为什么要替一个来杀它的人驱浊?
苏清墟的手指从狐狸额心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些许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