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天吴趁他分神,八首齐仰,巨尾再次破水而来。
他本能地举剑去挡,可剑上的铭文只剩五道完好,霜气只有平日的一半。
这一尾他挡不住。
轰然一声,剑身被压弯到他胸前,人在礁石上被巨力往后推,脚在石面上犁出两道深痕,后背撞上身后一块立石,石面裂开蛛网纹路,他一口气没提上来,腥甜涌到喉口。
天吴的八颗头齐齐朝他望过来,浊雾从海面漫上望海矶,淹没了他的脚踝。
身后的灾民们有的在哭,有的已经瘫倒在地。
他听见那断腿汉子喊:“仙师……仙师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苏清墟没有回答。
他重新直起身,把剑横在身前,抹掉嘴角的血。
要镇杀天吴,需要的霜气不止这一点。
可他不敢用全力的霜气——霜气一旦过盛,方圆百里的海面都会结冰,那些还在水里的灾民会被冻死在里面。
他不能。
剑上的铭文又暗了一道。
就在这个时候,东面海天相接的那一线尽头,忽然裂开了一道黑红色的缝隙。
那缝隙从海面往上撕开半空,像有人用刀划破了天地之间的皮膜。
缝隙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浪,是浊气——极浓极重的浊气,浓到连天吴喷吐的雾都被压得往后退了三尺。
苏清墟认得那种浊气的质感。
九黎。
他从那缝隙里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踏在浊雾凝成的云上,一身玄黑长袍,袍摆底下拖曳着若有若无的暗紫色焰纹。
他自缝隙中走出来,没有回头看一眼被撕裂的天幕,就好像这世上不存在什么不该撕的东西。
他从天而降,落在望海矶上,正落在苏清墟身边三尺。
苏清墟侧过头。
他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生得极其好看,只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懒怠和冷然。
那张脸和他一样没什么血色,但那种白里透着一层暗青,是被浊气浸透之后自内而外泛出的青。
那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苏清墟只觉得剑柄上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命脉深处被人拨了一下。
对面那人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移开目光,低头看向苏清墟脚边那只狐狸。
“驺吾。”
他开口,嗓音偏低,带着一点沙哑:“我说怎么这么久没回去,原来窝在这儿了。”
他蹲下来,伸手去抱那只狐狸。
苏清墟的剑尖挡住了他的手。
“你是谁。”
“沈幽澜。”那人连头都没抬,“九黎幽渊阁。”
苏清墟知道这个名字。
宗门卷宗上写得清楚——九黎浊地的载恶者,收容被天道抹杀之物,逆天道而行,为山海之患。
他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可沈幽澜没有看他。
沈幽澜的手绕过剑尖,把那狐狸轻轻拢进臂弯,指尖扣住狐狸的额心探了探,随即面色微沉:“伤成这样……天吴的浊气渗进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让苏清墟觉得古怪。
那语气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防备,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苏清墟开口,嗓子有点哑,“你认得它?”
“养了两个月了。”沈幽澜终于抬头看他,那双暗青色的瞳仁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它跟我回九黎的时候本来已经醒了,十天前忽然跑出来,我追了一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清墟腰间的伤口上:“你也被浊气渗了。”
苏清墟没有接话。
海面上天吴的八颗头又仰了起来,雾更浓了。
“天吴不是本意作乱。”沈幽澜站起来,抱着狐狸往岸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看他,“你应该清楚。”
苏清墟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清楚。
他来之前就已查过东海地貌——朝阳谷一带的海脉地气在三年前开始异常,清墟宗的推演图显示地脉浊气外溢,天吴身上的浊气是被外力灌进去的。
宗门给出的结论是:天吴为祸,镇杀即可,不必深究源起。
“我奉命斩兽安民。”他说。
“我奉命释灵救厄。”沈幽澜说。
这两个“奉命”从各自嘴里说出来,听上去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海面又翻了一浪。
浪头还没落下,沈幽澜忽然动了。
他脚下那片浊雾猛地扩散开,将望海矶方圆十丈的海面一并罩住。
浓雾遮天,水面下的暗流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住,浊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苏清墟看见沈幽澜单手握住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从他袖底滑出来,是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鞭。
鞭身覆满细鳞,像活的,尾端分作三叉,三叉之上各自凝着一团暗紫色的焰。
鞭一出鞘,天吴的八颗头同时往回收了一截。
可沈幽澜没有挥鞭。
他站在雾中,将鞭身横置胸前,口中低声诵了一段苏清墟听不懂的咒文。
咒文入海,海面浮起无数细碎的浊光,那些浊光被天吴吐出的雾吸进去,异兽的八颗头颅同时剧烈颤抖起来,颈鳞翕张,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嘶鸣。
苏清墟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沈幽澜在做什么。
他不是要斩天吴。
他在剖天吴身上的浊。
把天道灌进去的浊气从异兽体内剥离出来,还给海脉。
这个过程天吴必须承受极大的痛苦。
八首齐鸣中,沈幽澜的手没有抖。
他的咒文不停,浊光不断从海面升起又钻入兽体,天吴的嘶鸣逐渐变了调——从挣扎变成了一种近似悲泣的声音。
苏清墟站在他身后三步。
他看着沈幽澜的背影。
那背影被黑雾裹着,看不见表情,但肩胛紧绷,握鞭的手指节泛白,是一种很吃力的姿态。
他想开口问一句“你撑得住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该问的。
他是清墟宗的人,对方是幽渊阁阁主。
一个镇兽,一个释灵,是大道相悖的两个人。
他如果问他撑不撑得住,和叛宗有什么分别。
可他的脚没有往后撤。
天吴的悲鸣越来越烈,海面翻起的浊光也越来越盛。
沈幽澜的咒文念到了末尾,最后一字落下时,鞭身三叉同时击入水面。
一声沉闷的爆裂从海下传来。
天吴的八颗头齐刷刷地往下一沉,沉到只剩眼鼻露出水面。
巨尾也收了回去,伏在海底,一动不动。
浊雾退去,海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沈幽澜收回鞭,肩膀微微垮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暂时压住了。”
苏清墟问:“压多久?”
“三个时辰。”沈幽澜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三个时辰之后它还会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地脉里灌浊的源口封住。封在朝阳谷底。”沈幽澜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苏清墟的眼睛,那双暗青色的瞳仁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求和,只是平平地陈述,“天吴的巢在谷底,灌浊的源口也在那里。我一个人封不了,需要有人清障。”
苏清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