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后天吴会再起,到时候海潮会比这一次更大。
望海矶上的灾民一个都活不了,东面七个村子彻底沉进水里。
他必须在这之前镇杀天吴,或者……
或者帮沈幽澜封住源口。
这两条路殊途同归,都能救民。
可前一条是清墟宗的路,后一条,是幽渊阁的路。
沈幽澜没有催他。
他抱着那只狐狸站在原地,风把他袍角的暗紫色焰纹吹得轻轻浮动。
他的视线越过苏清墟肩头,落在矶石上那些灾民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们快要冻死了。”
苏清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灾民们挤在冰障残骸后面,衣裳贴在身上,嘴唇青紫,最小的那个孩子靠在老妇人怀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老妇人还在把狐狸往孩子胸口贴,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孩子的后背。
海风灌过来,苏清墟觉得自己的腰侧更疼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浊息混杂味道的空气。
再睁眼的时候,他把剑插回了鞘。
“朝阳谷底,怎么走?”
沈幽澜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情绪飞快地闪过。
苏清墟没看清那是什么。
他自己也没时间去想了。
沈幽澜抱着狐狸往岸边走去,走了两步停下:“跟紧我。别踩浊雾里的暗流,会陷。”
苏清墟跟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被海面上初升的月光拉得很长,一道白一道黑,一前一后,并肩往东面那片被浊雾笼罩的谷口走去。
身后,望海矶上的老妇人忽然抬起头来,朝着那两道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声:“两位仙师……你们还回来吗?”
没有人应她。
风从东面压过来,把那句喊话吹散在浪声里。
……
朝阳谷入口是一道被海水半淹的峡口。
两侧崖壁立起百丈,崖面被水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浪打进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声。
苏清墟跟着沈幽澜沿崖壁上的窄径往深处走,窄径只容一人通过,脚下是湿滑的海苔和碎贝壳,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换脚。
沈幽澜走在前面,抱着狐狸的步伐很稳。
他的黑袍在暗处几乎和崖壁融为一体,只有袍摆底下那几缕暗紫焰纹偶尔被月光扫到时才显出轮廓。
苏清墟跟在他身后两尺。
他注意到沈幽澜走路时脚踝会微微内扣,是一种常年踩在虚浮地界上养出来的习惯。
九黎浊地是不是没有实土?
“九黎的地面踩上去是软的。”沈幽澜忽然开口,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每一脚都陷,走久了膝盖会酸。”
苏清墟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接他的话,更没想到沈幽澜会解释得这么自然。
就好像他们之间不存在那层“正邪殊途”的皮膜,就只是两个同行的人在路上随口聊一句。
“你……”
“你想问为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幽澜没有回头,“你的呼吸节奏变了,每当我走到窄径转弯的地方你都会屏息半息,是问话的前兆。而你从刚才开始呼吸就没有变过节奏,说明你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苏清墟沉默。
这人观察力比他预想的更可怕。
“到了。”沈幽澜忽然停下。
窄径走到尽头,面前是一片被崖壁围成圆形的水潭。
水潭直径约二十丈,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
月光照不进去,水底下是沉沉的,化不开的暗。
水潭正中央有一个漩涡,漩涡极慢地转动着,每转一圈,水面就翻上来一缕暗黄色的浊息。
苏清墟站在潭边俯身看了看,看见了漩涡底部的微弱光亮——那是某种法阵残留的刻痕。
“灌浊的源口就在漩涡底下。”沈幽澜把驺吾放在潭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珠子塞进狐狸嘴里,“含住这个,浊气就渗不进它体内了。等我回来。”
狐狸的眼皮轻轻掀了一下。
苏清墟看着那颗珠子:“你随身带着给它续命的灵珠?”
“驺吾怕浊。我出门都带着。”
沈幽澜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解自己的外袍。
玄黑长袍褪下来,里面是一层贴身的暗蓝色短衣,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
他把袍子叠好压在驺吾身下,赤脚走到潭边,弯腰探了探水温。
“底下有一道残阵,被灌注浊气的那一方破口堵住了。”沈幽澜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指尖滴着黑水,“我潜下去解阵,你守在上面。天吴三个时辰内不会醒,但谷口的海兽可能会闻到浊气聚过来。”
“你怎么解阵?”
“我有我的法子。”
“我问的是具体怎么解。”
沈幽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崖顶漏进来,在沈幽澜的脸上切出一道半明半暗的分界线。
他的眼尾在暗处微微上挑,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你怕我死在水底下?”
苏清墟的耳根发烫。
他别开目光:“你死了天吴没人压,灾民一样活不了。”
“嗯。”沈幽澜应了这一声,语气平淡,“那你就守好。我若是三个时辰没上来,你就走吧,回你的昆仑去,告诉清墟宗朝阳谷底的浊源已经封了一半,另一半需要你们正道来补。”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等苏清墟回应,直接转身沉进了水潭。
入水无声。
水面只起了一圈极小极淡的涟漪,然后恢复成一片死寂的黑。
苏清墟站在潭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他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守在这里,清障,替沈幽澜挡住一切靠近水潭的东西。
这是他答应的事。
可沈幽澜沉下去的那一刻,他胸口某个位置猛地空了一瞬。
很短暂。
短到他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感觉,就被远处崖壁上传来的动静打断了。
有什么东西在爬过来。
苏清墟提剑转身,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月光照不到那边,但从轮廓上看,那东西有六条腿,贴崖壁行走时发出湿黏的摩擦声,体型约莫一头牛大小,背上隆起两排脊刺。
海兽。
不止一只。
他数了数暗处那些起伏的轮廓,至少三只。
它们正沿着崖壁往水潭的方向爬,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浊气在引它们过来。
苏清墟把剑从鞘中抽出半截。
霜气从剑格处逸出一线,在他脚边的水面上凝了一层薄冰。
他没有把剑全抽出来。
全抽出来的动静太大了,会惊动远处更多的海兽。
他只需要在它们靠近水潭三丈之内的时候解决掉,用最快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