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海兽从崖壁上扑了下来。
它的六条腿在空中张开,脊刺直竖,底下是一张遍布利齿的口器。
苏清墟侧身避开扑击,剑锋从半鞘状态横切出去,擦过那只兽的腹侧。
霜气沾上腹皮就结冰,那兽落地之后抽搐了两下,腹部的冰纹蔓延到脊刺,刺尖冻裂脱落。
它瘫在原地没有再动。
第二只紧跟其后。
苏清墟这回换了手法,剑尖点地,借力腾空翻到兽背上,左手按住它的头骨,右手剑柄重击颈椎骨节。
一击即碎。
第三只被他如法炮制。
三只海兽先后倒下,前后不过十二息。
苏清墟落地时气息未乱。
他低头看剑——剑上的霜气只耗了一成,剩下的铭文还能撑很久。
可他没有觉得轻松。
因为水潭底下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漩涡转得快了。
暗黄色的浊息不再是一缕一缕往外翻,而是成团成团地涌上来,水面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崖壁之间来回撞。
潭底的微光时而亮一下时而又暗下去,像有一双手在底下和那道残阵角力。
苏清墟走到潭边蹲下,伸手探进水里。
水温比刚才低了。
沈幽澜在底下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水面翻涌的浊息越来越浓,浓到他掌心的霜气开始被动地往外放,像是在自动护主。
霜气与浊息相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什么东西在融化。
苏清墟把手抽回来。
掌心的霜气缺了一块——被浊息啃掉了。
他望向水底,那里只剩一片翻涌的黑和断断续续的微光。
沈幽澜下去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的约定只过了三分之一。
苏清墟重新起身,握紧剑柄,将视线投向谷口方向。
他不能分神去想水底下那个人,他守在这里是为清障,是为让天吴不再为祸,是为那一挂一挂缠在树枝上的尸体再也不会出现。
他是清墟宗的人。
他只做清墟宗该做的事。
谷口方向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大得多,崖壁都在震颤。
苏清墟循声望去,看见了一团庞大的黑影正从峡口挤压进来。
那头东西比天吴小,但比刚才三只海兽加起来还大三倍。
它通体覆着深褐色的甲壳,头部长着一只独角,独角顶端凝着一团暗红色的光。
苏清墟认出来了。
蜮。
上古异兽之一,喜食人的影子。
有人影的地方它就能循影而至。
月光照在崖壁上,他的影子正好落在水面正中央。
那蜮循着他的影子挤过峡口,独角上的红光越来越盛。
苏清墟没有退。
他退了,影子就会往水潭方向移,蜮就会跟着往那边走,而沈幽澜在底下解阵,经不起任何干扰。
所以他不能退。
他迎着那团黑影走过去,一步,两步。
他的影子随着脚步方向转向崖壁一侧,蜮的独角跟着偏转,往崖壁方向去。
苏清墟等它偏过头之后,猛然横剑贴身,霜气全开。
剑身上的铭文亮了两道。
他贴到蜮的甲壳下方,剑尖从甲缝之间刺进去,霜气顺着缝隙往里灌。
蜮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独角上那团红光炸开,把他掀出去两丈。
他撞在崖壁上落下来,后脑磕中一块突出的岩石。
眼前黑了一瞬。
再睁眼的时候,蜮正朝他扑过来。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在身后,蜮的目标是影子——它扑过来不是冲他的身体,而是冲那片影子。
苏清墟来不及起身,只得就地一滚将影子折进崖壁的阴影里。
蜮扑了空,独角撞在崖壁上,石屑飞溅。
他趁这个空当重新站直,掌心按在剑身上,将剩余的霜气全部逼出。
寒气汹涌而出,沿着地面蔓延到蜮的甲壳底部,冻住它的六足。
蜮挣扎着抬起前足时,甲壳上的冰纹已经爬满半边身体。
苏清墟拔剑冲上去,一剑刺入独角根部。
蜮的嘶吼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体僵在原地三息,然后轰然倒地。
苏清墟拄着剑蹲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霜气几乎用尽,剑身上的铭文只剩三道黯淡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后腰——刚才撞上崖壁的时候伤口又裂了,浊气渗进去的地方已经泛出一圈暗紫色。
疼。
但他没有时间管这个。
水潭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他猛地回头,看见水面炸开了一丈高的水柱。
浊息从水柱中喷涌而出,整个水潭像一口被煮沸的锅。
漩涡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翻搅的气泡。
水柱中间有一个人影。
沈幽澜从水柱里被抛出来,落在潭边的碎石滩上,浑身湿透,黑袍底下的暗蓝色短衣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
他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右肩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下垂着,像是脱了臼。
“封住了。”他哑着嗓子说,“源口……”
他从地上抬起头,嘴唇没有血色:“源口被堵上了。残阵逆转,灌浊的通道关了。”
苏清墟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的肩膀。”
“脱臼。没事。”沈幽澜用左手撑着地坐起来,汗水混着潭水从下颌滴落,“你受伤了。”
“小伤。”
“那是浊气侵蚀的伤。”沈幽澜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左手从怀里摸出另一颗青色的珠子递过来,“含住。不然浊气会往经脉里走。”
苏清墟接过那颗珠子,入手温热。
他没有犹豫太久,将珠子放入口中。
一股温润的清流从舌根漫下去,腰间伤口上那股烧灼感减轻了三分。
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了一会儿。
水潭恢复了平静。
月光照在水面上,终于能看见潭底——那些残阵的刻痕已经黯淡下去,不再发光。
“你刚才在水底下。”苏清墟开口,“解阵的时候是不是和浊源正面碰了。”
“嗯。”
“那你体内……”
“我体内本来就是浊。”沈幽澜偏过头,把脱臼的右肩抵在身后的石头上,咬住牙往上一顶。
咔的一声,肩膀归位,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浊源对你们来说是伤,对我不是。它只是……往我身上多塞了点东西,胀而已。”
苏清墟看着他被汗浸透的额角:“胀?”
沈幽澜没有回答,只是用左手拢了拢袍子,遮住右肩那片迅速泛开的暗色淤痕。
“走吧。”他站起来,脚步微晃,“天吴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该醒了。源口封了,它身上的浊气会自然退散,不会再卷浪。但它现在的神智还没恢复,醒了可能会慌,需要有人看着。”
他说着去抱驺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