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狐狸嘴里还含着青珠,身体暖和了一些,胸口起伏比之前有力了。
苏清墟也跟着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潭底那些黯淡的阵纹,又看了一眼沈幽澜被袍子遮住的右肩。
他想问“你真的没事吗”,可他知道答案一定是“没事”。
就像他自己腰间的伤,他也不会承认有事。
两个人沿着窄径往来路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幽澜忽然停了。
“怎么了?”
沈幽澜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苏清墟身后某处,眼神有些散。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栽。
苏清墟伸手去接,把人半抱半扶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沈幽澜的身体滚烫,额角渗出来的汗已经变成暗黄色,混着浊息的气味。
“我没事。”沈幽澜闭着眼说,“只是……胀得有点多。”
苏清墟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探了探他的脉。
脉象乱得像打翻的水。
浊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那些从源口封堵时强行灌进他身体里的浊息,正在他身上四处找出口。
“你撑不住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沈幽澜的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你能替我吞回去?”
苏清墟没有回答。
他把沈幽澜的胳膊绕到自己肩上,把人架起来往前走。
沈幽澜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封住天吴浊源的人。
他边走边想,清墟宗的卷宗里写的是错的。
卷宗上说九黎幽渊阁阁主是穷凶极恶之徒。
可他没有看见恶。
他看见的只是一个背着满身浊气替别人挡刀的人。
朝阳谷的出口出现在前方,月光从峡口涌进来。
苏清墟架着沈幽澜往外走。
天吴的八颗头从海面微微抬起,已经转向了他们这边。
……
天吴的苏醒比预想中快。
沈幽澜预估的一炷香,实际上只过了大半。
当他们从窄径回到望海矶附近的海岸时,那八首异兽已经彻底浮出了水面。
但和之前不同了。
它没有再掀浪。
八颗头颅低垂着悬在水面上方,瞳仁里的浊色褪去了大半,显出原本的暗金。
巨尾也收了回去,蜷在身侧,像一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野兽,茫然地环顾四周。
浊气散了。
源口封了之后,灌进它体内的那些东西正在被自然排出,海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暗黄浊沫,是排出来的残渣。
天吴不再为祸了。
可它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被困在朝阳谷这片水域里出不去,周身经脉被自己体内残留的浊气堵塞,无法游回深海。
它急躁起来,八颗头开始无规则地晃动,搅起一阵一阵的浪。
浪不大,但持续不断,把滩涂上的碎石一卷一卷地刮进海里。
苏清墟把沈幽澜放在一块礁石背后,让他靠着石壁坐稳。
驺吾被塞进沈幽澜的怀里,狐狸舔了舔沈幽澜垂落的指尖。
“你待着。”苏清墟低声说。
沈幽澜半阖着眼看他:“你要干什么?”
“天吴身上还有浊气没排尽,它在急。”
“所以你……”
“我去稳住它。”
苏清墟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水边。
他没有拔剑。
剑鞘斜挎在腰后,霜气已经所剩无几,铭文只剩三道微光。
这点霜气杀不了天吴,甚至伤不了它。
但他本就不打算杀它。
源口已封,天吴不是祸了。
他若再杀,就是滥斩。
苏清墟走到海水没过脚踝的位置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掌心贴在胸口,闭眼催动体内所剩的霜气,将残存的清气沿着经脉推向喉口。
然后他开口。
清墟宗有一门秘术,名为“清音渡厄”。
以自身的清气为引,诵渡厄经安抚异兽神智。
这术极其耗费元息,他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他开口诵了第一句。
霜气从喉间涌出,化成无形音波贴着海面漫过去。
天吴的第一颗头微微一颤,晃动的幅度小了些。
第二颗,第三颗……逐次安静下来。
苏清墟继续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根线穿过了水面的杂声,直接送到天吴面前。
渡厄经不长,一共九句。
每一句诵出口,他的霜气就薄一分。
到第六句的时候他的腰侧开始渗血,浊气侵蚀的伤口又裂了。
第七句。
眼前发花。
第八句。
嗓子发甜。
第九句念完的最后那一个字出口,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进水里。
一双胳膊从他身侧伸过来把他架住了。
他侧过头,看见沈幽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礁石后面站了起来。
沈幽澜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那双暗青色的瞳仁里映着月光和海面的粼光。
“别逞了。”沈幽澜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它稳住了。”
苏清墟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天吴的八颗头颅全部静止了。
那颗正中的头颅微微垂下来,朝着他们的方向动了动,像是点头。
然后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沉回水里,八尾跟着收进海中,水面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波纹,渐渐平复。
朝阳谷恢复了平静。
月光洒在海面上,把谷口那一片浅滩照得发亮。
苏清墟被沈幽澜半架半拖着回到岸上,两个人同时瘫倒在礁石旁边的碎石滩上。
一个白衣湿透,一个黑袍裹泥,并排躺着,看着头顶那片窄窄的夜空。
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苏清墟说:“渡厄经……我从来没在实战里用过。”
“效果不错。”沈幽澜闭着眼,“比你刚才斩那三只海兽的样子好看。”
苏清墟听出他话里有调侃的意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嘴。
又过了很久,沈幽澜说:“你腰上的伤,回了昆仑要好好清。用霜气逼一遍,再让药师开一服排浊的汤药。拖久了会落病根。”
苏清墟说:“你肩膀上的淤痕也是。”
“我这个不用管。浊气被我吃进去了,过两天自己就化掉了。”
“化不掉。”
“化得掉。”
“你脉象不对。”苏清墟偏头看他,“浊源灌进你体内的不只是浊气,还有残阵的反噬。那个东西化不掉,会留在你经脉里淤成结。”
沈幽澜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印证了苏清墟的猜测。
两个人又并排躺了一会儿。
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雨后一样的潮湿和腥咸。
驺吾趴在沈幽澜的胸口,呼吸平稳,青珠还在嘴里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