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望海矶的方向,隐约能听见灾民们在互相搀扶着往岸上走的声音。
苏清墟说:“那些村民,会没事吧。”
“会。天吴退了潮,海面三天之内会降回去。他们村子淹的只是滩涂地,地基还在,回来修缮一下就能住。”
“你怎么知道地基还在?”
“我来的路上看了。”沈幽澜的声调很平,“水是从天吴身上溢出来的浊浪,退得快,不冲刷地基。房子倒了几间,但没塌完。”
苏清墟看着他:“你来的时候就有心要救那些村子。”
“我说过,天吴不是本意作乱。”
“你什么时候知道它不是本意的?”
“三天前。”沈幽澜睁开眼,“驺吾跑出来那天我追到东海边上,看见天吴在浪里面翻。它翻浪的时候八颗头都在往下看海面——它在看自己身上那些浊气是从哪里来的,它的神态是怕。”
苏清墟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早到三天。”他说,“我接到宗门命令才动身。”
“那当然。你们昆仑的情报层层审批,等送到你手上,黄花菜都凉了。”
苏清墟又想接话,又不知该接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情景荒诞极了。
一个昆仑清墟宗的少主,一个九黎幽渊阁的阁主,并排躺在东海边上的一堆碎石滩上,一个在帮对方想办法清理经脉里的浊结,一个在笑话对方的宗门办事效率太低。
像两个寻常的,同行的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种“寻常”维持不了多久。
天吴的事情一了,他们各自要回去复命。
清墟宗那边会问:“朝阳谷的天吴是如何镇住的?”
他答:“幽渊阁阁主封了源口。”
长老们就会问:“你为什么与他合作?”
九黎那边也一样。
到时候宗门上下会怎么看他?
会怎么对沈幽澜?
这事情一旦写进卷宗,沈幽澜的名字就会被标成“替天道补漏之人”,写进昆仑的通缉名录。
“你在想什么?”沈幽澜忽然问。
“在想你今天的事如果被写进卷宗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沈幽澜的语调很轻,“九黎那边无所谓,谁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昆仑那边……你大可以不写我的名字。”
“我写不了。”苏清墟的语气里有某种很淡的涩,“斩秽令的册子上必须记明介入方。我要是不写你,宗门追查下来会问为什么有一处源口被封的痕迹是九黎法门留下的。到时候更麻烦。”
“那就写。”
“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名声?”沈幽澜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到嘴角就停了,“我背着的东西多了,多一条也不多。”
苏清墟忽然侧过身来看他。
月光下沈幽澜的脸轮廓被照得清晰,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硬,唇峰薄而分明。
他阖着眼躺在那里的姿态很放松,不像一个背负万恶的人。
“你背着的东西……都是自愿背的?”苏清墟问。
沈幽澜睁开眼。
他的视线与苏清墟对上,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交错了一瞬。
“我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没人要的。”沈幽澜说,“被天道判死的人,被正道冤杀的生灵,被规矩抛弃的异兽。他们无处可去,我收留他们,他们自认欠我,可其实……我才是欠他们的那个。”
“你为什么欠他们?”
“因为我能做的不过是替他们多撑一口气。”沈幽澜的目光垂下去,“天道不让他们活,我只能让他们晚死几天。这算什么恩?”
苏清墟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斩过的那八十七只异兽。
每一只的册子上都写着“命格推算为浊秽”,可驺吾是瑞兽,天吴是被灌浊的。
还有多少只,是他不必杀的?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苏清墟。”沈幽澜叫了他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喊全名。
“嗯。”
“你的剑上有霜纹,是清墟宗嫡传的吧。”
“嗯。”
“你杀过多少异兽?”
苏清墟沉默了一瞬:“八十七。”
沈幽澜没有评价这个数字。
他只是说:“以后再有类似的事,能不能先看一看再杀?”
苏清墟望着他。
沈幽澜的眼底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期待。
他只是平平地陈述了这句话,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寻常事。
“我尽量。”苏清墟说。
沈幽澜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海风慢慢缓下来,星光从云层后面透出。
驺吾在沈幽澜怀里翻了个身,梦呓似的发出一声轻响。
苏清墟仰面躺在碎石上,看着头顶的星。
霜气亏空后的疲倦终于漫上来,眼皮沉得厉害。
他想撑住再坐一会儿,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见沈幽澜低声说了句话。
“睡吧。天吴那边我看着。”
然后他就真的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苏清墟睁眼,发现自己被挪到了一处干燥的石台上,身下垫了一件黑色外袍。
沈幽澜坐在石台边上背对着他,朝海面方向望着。
晨光从东面涌过来,天吴的八颗头已经隐没在海水以下,偶尔能看见一截颈背浮出水面,缓慢地起伏着。
“你醒了。”沈幽澜没回头,“歇够了就起来吧。你宗门的人快到了。”
苏清墟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你怎么知道?”
“我放了一只弃鸦在东南面山脊上。半柱香前它传回来讯息,说有清墟宗的法驾往这边来了。”沈幽澜回过头,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右肩那片淤痕还没退,在晨光里透出一层暗紫色的晕。
苏清墟看着他肩上那片晕:“你的淤结还没散。”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化。”沈幽澜站起来,把驺吾轻轻抱进臂弯,“你呢?回昆仑之后打算怎么和你宗门说?”
苏清墟站起身,拍了拍袍上的碎石屑。
“如实说。”
“如实说?”
“天吴并非本意为祸,源口被封,兽体浊气已排尽,无须镇杀。”苏清墟将剑挎回腰间,“至于封源口的人是谁,我会写进册子。他们若要追责……”
“追责的事我来担。”沈幽澜打断他,“你只要不替我遮掩,他们就不会为难你。”
苏清墟看着他。
晨光照在沈幽澜身上,他那张苍白的脸在日光下透出一种奇异的通透感,像是常年沉在水底的人忽然浮上了水面。
“沈幽澜。”苏清墟说,“下次再有类似的事,你还会来吗?”
沈幽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露出半只被晨光照亮的下颌。
“来。”他说,“只要我还背得动。”
然后他踩着朝阳谷口的碎石往东走去,黑袍在晨光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驺吾趴在他臂弯里,尾巴垂下来轻轻晃荡。
苏清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他忽然想起宗门里的长老曾说过一句话:九黎幽渊阁阁主是天道最大的异数。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那是一个笨拙到极点的人。
笨拙地把所有没人要的东西捡起来背在身上,背不动了也咬着牙不撒手。
东海的风灌过来,他的腰侧不再疼了。
可胸口某个地方又开始空。
苏清墟伸手按了按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往南面山脊的方向走去。
山脊那边,昆仑的法驾已经出现在天际。
……
苏清墟回到昆仑的时候,宗门已经接到了他放回的讯鸦。
讯鸦带回去的内容很短:“天吴事平,未斩,源口已封。详细册文三日后呈上。”
宗主没有即刻召见他。
这在清墟宗是常有的事——少主外巡归来,先休整三日再述职。
可这一次苏清墟知道宗里的沉默另有原因。
讯鸦传回的信息少了一个关键点。
他没有写封源口的人是谁。
他承诺过如实写,可讯鸦传讯的空间有限,他只写了事态结果。
具体人名要等正式册文里才补。
这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居所,对着空白的册页坐了很久。
腰间的伤被药师清理过,浊气逼出来之后伤口愈合得很快。
可那股从东海带回来的疲倦一直没有消退,像一团湿棉絮堵在胸口。
他提笔。
墨汁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他写:“朝阳谷天吴异动,水覆七村。少主苏清墟奉命前往镇兽。”
停笔。
再写:“至望海矶察得天吴身负浊气非本意作乱。地脉源口为浊源灌注之所在。清墟宗一人之力无法封堵,需另借他力。”
又停。
笔悬在纸上,墨尖将落未落。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出沈幽澜沉进水潭之前的那个背影。
那人脱了外袍叠好压在驺吾身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压着底下那团小小的呼吸。
他到底还是写了。
“九黎幽渊阁阁主沈幽澜入朝阳谷底封堵源口。天吴浊气散尽,险情得解。”
写完这一行,他把册页合上封好,交给值守的弟子送去宗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