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如铅的黑雾在古墟上空缓缓翻涌,将稀薄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整片区域不见日月,唯有岩层缝隙里渗出的幽冷微光,勾勒出断壁残垣狰狞的轮廓。沈砚离开伪天残痕的范围之后,体内震颤的墟力慢慢归于平稳,可方才直面伪天意志带来的冲击,依旧在神魂深处久久回荡。
丹田之内,鎏金色的墟核缓缓转动。经过绝境破限的蜕变,又受伪天残痕的刺激,墟道本源的纯度再度提升,每一缕流转的力量,都带着一股反抗既定规则的执拗。只是连续施展秘术与对抗规则威压带来的损耗依旧存在,经脉之中的钝痛如同细密的针,时不时刺向肉身,提醒着他如今虚弱的状态。他取出一枚从荒泽沿途搜寻而来的低阶灵石握于掌心,微弱的灵气被墟力剥离、过滤,剔除其中被伪道浸染的杂质,缓缓填补着消耗的本源。
普通修士吸收灵石灵气,照单全收,灵气之中裹挟着无形的气运丝线,顺着修行之路,最终流向那高悬九天的伪月。而沈砚的滤浊之法,可以切开这层隐秘的枷锁。也正是这份独一无二的能力,让他脱离了伪天布置的收割循环。
灵石的光泽迅速暗淡,化作一捧灰白色的石粉自指缝滑落。短暂的调息不足以让他恢复巅峰,却足够支撑他继续向着古墟纵深行进。
脚下的道路不再是杂乱的碎石,而是一片平整宽阔、布满沟壑的黑石大地。无数深浅不一的裂痕蔓延向视野尽头,裂痕深处隐隐残留着早已冷却的能量余温,那是巅峰强者交手过后,历经万年依旧无法彻底消散的战斗印记。越往前走,战争的痕迹便愈发清晰。
斜插在岩层之中的断裂长枪,枪身布满暗褐色的斑驳,那不是铁锈,是上古强者的精血历经岁月固化后的痕迹。破碎的盾片散落四周,盾面之上刻着古朴的墟纹,纹路残缺不全,依稀能够看出曾经交织而成的防御大阵。巨大的骨骼横卧在乱石之间,骨骼粗壮异常,远超现世任何妖兽的体量,骨头上布满狰狞的创口,一道道深刻的伤痕昭示着当年战况的惨烈。
这里便是上古抗天之战的一处前线战场。
沈砚放缓脚步,放轻呼吸,目光扫过四周狼藉的一切。他没有随意触碰这些古物,只是调动墟力,以柔和的力量拂过周遭的空气,尝试唤醒残留在环境里的记忆碎片。
鎏金微光自他周身散开,渗入布满伤痕的黑石地面。
刹那之间,原本死寂的空间仿佛泛起一层涟漪。
时间像是被短暂回溯,模糊的光影于黑雾之中缓缓成型。
没有震天的声响,一切都如同默片一般在眼前上演。
无数身披古朴战甲的墟修屹立于此,他们的身上没有青云宗修士常见的灵韵光华,取而代之的是厚重、内敛的墟力,一道道复杂的墟纹浮现在战甲表面。他们的对面,悬浮着密密麻麻、形态扭曲的灵体,那是伪天最早塑造出来的征伐军团。天穹撕裂,暗沉的光芒倾泻而下,伪月的虚影悬挂在高空,冰冷的光辉洒落战场,每一缕光芒落下,都在侵蚀着墟修们的肉身与道心。
厮杀骤然爆发。
惊天动地的力量碰撞撕裂大地,山峰崩碎,地脉断裂。墟修们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抵挡来自天穹的攻势。有人燃烧自身道基,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试图击碎那轮虚假的明月;有人结成庞大的墟阵,想要稳固濒临崩塌的大地根基。可双方的差距宛若天堑,伪天掌控着改写规则的权柄,不断瓦解着本土修士的反抗。
一名身形高大的墟修首领站在阵列最前方,他的身躯已经多处负伤,战甲破碎,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可他依旧高举长剑,发出无声的呐喊。他身后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化作光点消散在黑雾之中,防线不断被蚕食、击溃。
反抗的火种,一点点被扑灭。
最后,首领望向破碎的大地,眼中满是不甘。他没有选择逃亡,而是将残存的全部力量注入地底,把墟修的传承碎片、对抗伪天的线索,封藏进了这片古墟的深处。光影到此戛然而止,幻象如同被戳破的水泡,消散无踪,周遭重新回归死寂的黑暗。
沈砚伫立原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万古之前,不是没有强者察觉到伪天的阴谋。曾经有一整个庞大的修行族群,拼尽一切想要推翻篡道者的统治。可他们失败了。战争落幕之后,胜利者抹去了绝大部分的历史记载,修改了后世修士的认知。久而久之,上古墟修变成了传说之中的异端,逆道被视作离经叛道,顺从伪月的伪道,成为世间唯一的正道。
林小石当初惨死,苏晚与周禾被囚于青云宗地牢,自己被罗织罪名、遭到全天下的悬赏追杀。他所经历的苦难,不过是这场万古博弈延续至今的缩影。伪天绝不允许跳出规则之外的存在,一旦出现,便会不惜一切代价抹除。
“一代人的力量不够,便耗费数代。”沈砚低声自语,指尖微微收紧,“上古先辈失败,不代表这条路就是绝路。”
上古墟修是仓促应战,在毫无防备之下,面对已经完成初步篡道的伪天。而如今,他拥有滤浊秘术,窥见了天道夺运的秘密,找到了古墟这片残存的根据地,还有机会寻找隐世的幸存者。
就在思绪翻涌之际,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右侧崩塌的石楼后方传来。
声音极轻,刻意压低了气息,若是寻常修士,定然会直接忽略过去。但沈砚经过数次生死厮杀,感知被磨砺得异常敏锐。他瞬间收敛全部外放的墟力,身躯向后退入一块巨大断石的阴影之中,鎏金的光芒彻底隐没,施展逆墟瞒天,将自身的气息与周遭的岩层融为一体。
他凝神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阴影之中,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位老者,身上穿着粗糙、由兽皮编织而成的外衣,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沟壑纵横,岁月在他的身上刻下了深重的痕迹。老者的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十分谨慎,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暗灰色晶石的木杖,他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的战场残骸,眼神里带着缅怀,还有难以掩饰的哀伤。
老者的身上没有正统灵修的灵气波动,但是隐约之间,一丝微弱却纯正的墟力,自他的体内缓缓溢出。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墟力。
除了自己之外,现世居然还有其他人掌握着墟道的力量。
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隐藏在断石后的沈砚,老者弯腰,轻轻抚摸一块刻着墟纹的残破石块,浑浊的眼眸之中泛起微光,嘴唇微动,低声吐出几句晦涩古老的语言。那是上古墟部的方言,沈砚听不懂具体的词义,却能够从语气之中感受到深切的悼念。
他是谁?墟部的遗民?还是独自隐居在此的修行者?
无数疑问涌上沈砚心头。
他没有贸然现身。如今自己的处境极为微妙,天下悬赏的告示遍布各个域区,人心叵测,哪怕对方身具墟力,也无法判断是敌是友。万一这是青云宗或者伪道势力布置的陷阱,贸然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沈砚冷静地观察着老者的一举一动。
老者在战场残迹之间缓步游走,时不时停下,检查一些破碎的遗迹。他对于这片古战之地无比熟悉,清楚每一处隐蔽的角落。片刻之后,老者长叹一声,拄着木杖,转身朝着古墟更深、更幽暗的方向行去。他的背影落寞,仿佛一位守墓人,世代守护着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古战场。
看着老者逐渐远去的背影,沈砚陷入抉择。
追上去,有可能找到墟道更多的秘密,了解上古墟部如今的现状。可同样,也意味着踏入未知的险境。留在原地,继续独自探索遗迹,虽然安全,但是进度缓慢,仅凭一己之力,想要对抗盘踞万古的伪天,难如登天。
流亡之路,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选项。
短暂权衡过后,沈砚做出决定。
他保持逆墟瞒天的状态,将气息压至最低,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老者的身后。
黑雾在身边流动,断裂的古建筑向两侧退去。越往深处,周遭的环境越发诡异,空间仿佛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沈砚隐约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一处天地规则稀薄的特殊地带,也就是目录之中所说的天地夹缝。
老者的速度不快,似乎早已习惯了漫长的独行。他穿过一片布满尖石的谷地,来到一面近乎垂直的巨大石壁前方。石壁表面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破绽。老者举起木杖,杖头的灰色晶石亮起幽暗的光,一道简陋的墟纹被刻印在岩壁之上。
轰隆隆。
厚重的石壁向着侧面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向内延伸的通道。
老者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通道之内。石壁在他进入之后,缓缓闭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沈砚停在远处的阴影之中,望着闭合的石壁。
他知道,一扇通往隐秘世界的大门,刚刚在自己眼前关上。那位隐世老修的秘密,就藏在这面石壁之后。
前路的谜题,等待着他前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