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没有任何动静。
第三天清晨,宗主召他入殿。
清墟宗的正殿建在昆仑第三峰顶,殿身纯白,梁柱上刻满清规铭文,地面是整块玉髓铺成,人走上去会有极轻的回音。
苏清墟踏入殿内的时候,宗主坐在上首,两侧各立了三位长老。
六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宗主看了一眼他呈上的册页:“沈幽澜。”
“是。”
“你与他合作了。”
“是。”
“他是九黎幽渊阁阁主,天道所厌之物。你身为清墟宗少宗主,奉命镇兽安民,却与逆道者联手。此举是为何意?”
苏清墟站得很直:“弟子以为,天吴若果真为祸,弟子自当镇杀不误。但弟子察得实情,天吴并非本意作乱,其身上的浊气来自地脉源口灌注。若不先封住源口,即便镇杀天吴,浊气仍会从源口溢出,转而浸染其他海域生灵。届时祸患不除反增,治标不治本。”
殿内安静了片刻。
左侧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开口:“你说的道理,宗里不是不懂。但天吴之事就算源口为祸,也自有清墟宗的法子可以封。为何要用九黎的手段?为何要与邪道联手?”
苏清墟的目光落在玉髓地面上:“弟子的霜气不足以在三个时辰内完成封阵。若硬封,需消耗几乎全部的霜气,届时再无余力压制天吴暴动,东海沿岸的灾民会在封阵完成之前被潮水吞尽。弟子只能选一条能在有限时间内同时完成两件事的路。”
“所以你选了与邪道分路并行。一个封源,一个镇兽。”
“是。”
右侧另一位长老出声:“你可知道沈幽澜是什么人?他在九黎收容被天道抹杀之物,以浊息供养那些本该消亡的恶灵。他在逆天道而行。你与他同行一程,这册页上的字传出去,旁人都要问——清墟宗的少宗主,是不是也被浊气浸染了心性?”
苏清墟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弟子未被浸染。”他说,“弟子和沈幽澜只在朝阳谷底同行了一夜。他封源,弟子清障。各司其职,各归其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传出回响。
再无其他。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心口那个空了一角的地方,又空了一点。
宗主沉默了更久。
最终宗主抬手,将册页收进袖中:“此事暂时按下。天吴既已不祸,便不再追斩。册文入档,沈幽澜的名字照实记录。你回去歇息,下回出巡时须谨记——清墟宗的手段虽不圆满,但天道秩序不可借浊力修补。”
苏清墟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他转身出殿。
走出正殿大门的瞬间,山风扑面灌了他满怀。
昆仑第三峰的云海在脚下翻涌,太阳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殿外石阶上,往下看那条延伸向山门的长阶。
脑海里忽然闪过沈幽澜那句话。
“以后再有类似的事,能不能先看一看再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了十二年的剑,斩了八十七只异兽。
每一只都记在册上,每一只的缘由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驺吾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浑身污泥,昏迷不醒,嘴里含着沈幽澜塞进去的青珠,温热的清气顺着他的指腹流进经脉。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也许并不都对。
他走下石阶。
山门之外,一只灰黑色的弃鸦正蹲在迎客松的枝桠上。
那鸦通体暗羽,只有翅尖有几缕暗紫。
它歪着头看苏清墟从山门里走出来,嘴里衔着一片青色的鳞。
苏清墟走到树下,那鸦把鳞片丢进他掌心里,然后振翅飞走了。
鳞片入手微凉,边缘光滑,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是清墟宗入门弟子才会画的那种低阶清符。
画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随手涂的。
苏清墟看着那片鳞,指尖摩挲过那道歪扭的清符。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沈幽澜什么时候放进弃鸦嘴里的。
他甚至不确定这鳞是不是沈幽澜亲手刻的。
可那道清符的运笔方式他认得——没有清墟宗的正规路数,是野路子照猫画虎描出来的。
笨拙。
他想,这人怎么连画个清符都画得这么笨。
他把鳞片收进袖中,转身往居所的方向走去。
风从昆仑山顶往下灌,云海在脚下翻涌成浪。
苏清墟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山道拐角处,背靠一棵古松,仰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裂还在那里。
从昆仑极顶往上蔓延,横贯整个苍穹,像一道永不合拢的疤。
清与浊就那样在那道疤的两侧各自翻涌,谁也不能越界。
他想,清和浊碰在一起的时候,原来不是互相吞噬。
是互相消解。
就像那夜东海边上,他的霜气和沈幽澜的浊雾交叠的瞬间,没有谁赢谁输,只是各自化掉了一部分,融在一起,变成水汽升上海面。
他闭上眼。
海风,潮声,那人的背影,都还留在他的感知里,浅淡而深刻。
“沈幽澜。”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山道上没有回音。
东海那头,沈幽澜正走在回九黎的路上。
驺吾醒过来了,在他臂弯里挣了挣前爪,舔了舔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狐狸,顺手把它的耳朵往后捋了捋。
“别乱动。伤口还没长好。”
驺吾委屈地呜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胳膊肘里。
沈幽澜继续赶路。
九黎的方向在天际尽头泛着暗紫色的光。
他知道那里有一堆弃灵在等他回去,等他把驺吾带回去,等他把这一趟的见闻说给它们听。
他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
浊源反噬留下的淤结没有化干净,会在他体内留很久。
可他不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朝阳谷底封源的时候,水面之上苏清墟在替他清障。
他隔着水听见了剑锋破空的声音,听见了海兽倒地的闷响,也听见了那人压着咳嗽的声音。
苏清墟咳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声音往嗓子里憋。
像是怕谁听见。
沈幽澜当时在水底就想:这人怎么连咳个嗽都不肯出声。
他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驺吾察觉到他心情变了,抬起脑袋看他。
“没事。”沈幽澜拍了拍狐狸的头,“走了,回家。”
他踩着九黎浊地那层软绵绵的地面往幽渊阁方向走。
脚下的地每一脚都陷,走久了膝盖会酸。
可他习惯了。
他习惯了背着东西走路。
也习惯了那些被他背着的东西——有一天可能会被别人拿走。
就像那个白衣人,不可能永远和他并排躺在同一片碎石滩上。
但至少,有一夜。
有一夜他们头挨着头,看着同一片星空,说了很多从前不会说的话。
沈幽澜把步子放慢了些。
风从后面吹过来,掀动他的袍角。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天边已经看不见东海了,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山影。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九黎幽渊阁的大门在前方打开,暗紫色焰纹在门楣上亮起来,里面涌出一群小东西,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接他。
他把驺吾递进门里。
然后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裂横在那里,亘古不变。
他忽然想起苏清墟念渡厄经时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清,像冰层底下流过的水,冷,但干净。
他抬手按了按右肩上那一片暗紫色的淤痕,唇角微动,没有出声,只是合上了门。
门里,弃灵们在叫他的名字。
门外,东海潮落,朝阳谷的风平了。
海面重新映出完整的月光。
而那一座隔在昆仑与九黎之间的山海,依旧沉默地横亘着。
清与浊各自流动,互不相犯。
只是在某条看不见的命线深处,两个人同时呼吸的时候,彼此胸口那道空了的缝隙,会轻轻地,难以察觉地共振一下。
然后各自归于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东海的浪又翻了一回。
这一回翻起的浪尖上,有霜的余息和暗紫的残焰,缠在一起,升上天际,被天裂处的风吹散了。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记得。
除了他们自己。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