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合拢的轰鸣余震缓缓消散,古墟之内重归死寂。黑雾如同流水般漫过平整的石面,将方才石门存在过的痕迹尽数掩盖,若不是亲眼目睹全过程,任谁也想不到这面冰冷厚重的绝壁之后,藏着一条通往未知的密道。
沈砚自断石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逆墟瞒天的秘术依旧维持着最低限度运转。鎏金般的墟力内敛于皮肉之下,没有半分外泄,他缓步靠近石壁,指尖悬停在岩石表面一寸开外,仔细感知岩层内部的波动。
粗糙的岩石触感冰冷刺骨,表层布满万年风化留下的细密凹坑。他调动一缕极细微的墟力,缓缓渗入岩壁的缝隙。灵气探测会被伪道的规则捕捉,可墟力源自上古本土大道,更像是岩石本身的脉动,悄无声息地钻入场域深处。
岩层内部并非实心。
石壁后方是空的,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隐匿其中,空间深处萦绕着淡淡的墟纹波动,那是老者方才催动木杖留下的印记。同时,一层隐蔽的警戒墟纹编织在石门的接缝处,一旦有人暴力破拆,立刻便会触发警报。
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老者能够在此隐居漫长岁月,对整片古墟的了解远超自己,若是贸然强行破开石门,惊动对方,误会之下极有可能爆发冲突。如今外界强敌环伺,沈砚不想在内耗之中浪费本就不多的体力。
他凝神回忆方才老者刻印的纹路。
方才一瞬,那道墟纹简单古朴,没有繁复的叠加,更像是一把钥匙,而非攻击性阵法。沈砚闭上双眼,脑海之中反复回放老者抬手的动作,将那道残缺的墟纹在神魂里复刻出来。滤浊秘法长期打磨他对纹路的感知,每一道曲线、每一处断点,都清晰地烙印在记忆之中。
片刻之后,沈砚睁开双眼,右手食指凌空而起,稀薄的鎏金光点在指尖跳动。他依照记忆,将复刻的墟纹缓缓描摹在岩壁之上。
当最后一笔落下。
嗡。
低沉的震颤自石壁内部响起,和先前老者催动时的频率一模一样。沉重的岩壁再次向侧面滑动,漆黑幽深的通道展露在眼前,一股微凉、干燥的气流扑面而来,隔绝了外界荒泽那股潮湿腐臭的雾气。
沈砚稍作停顿,神识扫过通道内部,确认没有立刻触发的杀阵,侧身踏入黑暗之中。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古墟的黑雾隔绝在外。
通道狭长向下,坡度缓和,四壁人工开凿的痕迹清晰可见,墙面刻满了连续不断的细碎墟纹,微光顺着纹路流淌,照亮脚下的道路。这些纹路并非为了攻击,而是用于稳固地脉,抵消伪天规则的渗透。越往下走,伪道施加的压迫感越微弱,仿佛一步步走出了被篡改的天地牢笼。
约莫百息之后,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处嵌在地底山腹里的洞窟,呈现在沈砚眼前。
洞窟顶部镶嵌着数颗泛着柔光的灰色晶石,柔和的光芒洒落,照亮了这片隐秘的天地。地面由打磨平整的黑石铺就,角落堆放着晒干的兽肉、草药与干瘪的野果,一侧石壁凿出简易石台,上面摆放着残破的兽皮卷轴、碎裂的骨片,还有几截磨损严重的木杖。
方才那名佝偻老者,正背对着他站在洞窟最内侧,望向一面刻满图文的石壁,仿佛早已预料到身后有人到来,没有回头,沙哑苍老的声音缓缓回荡在山洞内。
“你终究还是跟来了,来自外界的真墟传人。”
沈砚心神一凛,停下脚步,墟力悄然在经脉流转,做好随时应对变故的准备。“你早就发现我了?”
老者缓缓转过身,浑浊的双眼落在沈砚身上。他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眼窝深陷,可瞳孔深处却藏着历经万古沉淀的锐利,仿佛能够看穿人心最深处的杂念。“从你踏入古战残景,动用墟力回溯战场幻象之时,我便察觉到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丝波动,都逃不过我的感知。我没有立刻驱赶,只是想看一看,如今现世诞生的逆道者,究竟是什么模样。”
老者拄着木杖,缓步向前走出两步,上下打量沈砚。目光扫过他周身内敛的墟力,落在丹田的位置,眼神之中掠过一丝复杂,有欣慰,也有浓重的悲哀。
“滤浊之法,绝境破限,以凡人之躯挣脱伪天的气运收割。时隔数千年,又有人走上了这条布满鲜血的老路。”
“您是谁。”沈砚问道。
“世人称我为守墟人,我没有名字,或者说,我们这一族,早已经舍弃了俗世的名号。”守墟人的声音低沉,“我是残存墟部的看守者,世代驻守古墟,守着上古抗天之战留下的残骸,等待有可能出现的继承者。一代又一代,无数岁月流逝,前来古墟探索的修士数不胜数,寻宝、探秘、猎杀妖兽,可没有一人,拥有纯粹的真墟本源。很多守墟人直到寿元耗尽,都没能等到一丝希望。”
沈砚看向后方石壁,上面密密麻麻绘制着壁画。壁画记录着上古的历史,从墟部安居乐业,到伪月降临,战火席卷大地,无数墟修浴血奋战,最后的溃败与逃亡。壁画的末端一片空白,仿佛历史在这里中断,等待着新的笔墨续写。
“上古战败之后,墟部没有彻底覆灭?”
“溃败,不代表灭绝。”守墟人轻轻叹息,木杖顿了顿黑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年大战惨败,主力墟修尽数陨落。残存的族人分成两路,一部分远遁,躲入天地夹缝,建立千年墟部,隐世不出;另一部分留下,挑选出守墟者,世代留守这片古战场,记录历史,保存残破的典籍,等待转机。我便是这一代的守墟人。”
沈砚脑海当中闪过目录之中的名字——墟民未绝。原来并非传说,在被伪天掌控的世界夹缝里,反抗的火种从未熄灭。
可随即,沉重的现实压上心头。
“既然墟部尚存,为何数千年来,始终没有出手反抗伪天?任由伪道统治世间,任由一代代修士被窃取气运。”
守墟人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力。“谈何容易。上古全盛时期的墟修大军,尚且惨败在伪天之手。战后残存的族人实力十不存一,只能选择隐藏。一旦贸然出世,立刻便会引来伪天的全力清算。漫长岁月,我们只能蛰伏,休养生息。伪天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恐怖。它不只是一种规则,它拥有属于自身的意志,能够调动整个伪道体系内所有修士的气运,化为己用。”
他抬手,杖尖指向沈砚的胸口。
“你在伪天残痕前立下誓言,已经被它标记。或许短时间内,它不会直接降下力量抹杀你,可天下间所有伪道宗门,都会成为它的眼睛。青云宗的悬赏,仅仅只是开始。往后,追杀会层层加码,危机永无止境。”
沈砚想起地牢之中的苏晚与周禾,想起倒在荒泽血泊里的林小石。那些伤痛,没有因为逃亡而淡化,反而化作道心之中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前路凶险,却没有半分退缩。
“我明白代价。可若是无人站出来,众生将永远困在牢笼之内。上古先辈失败,我想试一试,走出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守墟人凝视沈砚许久,缓缓点头。“你的道心足够坚定,没有被恐惧裹挟。但仅有决心远远不够。你如今的墟道,只是依靠自身摸索,如同在黑暗之中摸索前行,只窥见冰山一角。你知晓天道夺运,却不懂篡道的根源;你掌握滤浊,却不知如何将真道传播出去。单凭一人,再强,也撼动不了盘踞万古的体系。”
洞窟之内的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
守墟人转身走到石台旁边,小心翼翼拿起一卷边缘磨损严重的兽皮卷轴。兽皮漆黑,上面的墟纹险些被岁月侵蚀殆尽。
“这是上古墟部留下的部分记载,记录着天地夹缝的方位。穿过古墟最深处的裂隙,便能抵达隐世的千年墟部。那里,是所有残存墟民最后的家园。如果你愿意前往,我可以为你指明道路。但我必须警告你,前往墟部,不等于万事大吉。内部同样有着分歧,一部分族人早已习惯隐居,不愿再卷入对抗伪天的风波之中。他们害怕战争,害怕再度引来灭顶之灾,未必愿意接纳一个来自外界,搅动风波的逆道者。”
风险摆在眼前。
前往墟部,有可能寻得完整的上古传承,集结反抗的力量;也有可能被拒绝,被驱逐,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
沈砚微微垂眸,快速权衡利弊。
独自流亡,在偌大世间缓慢积蓄力量,速度太慢。伪道联盟的势力盘根错节,单凭零散的底层修士,难以长久抗衡。想要立起真道的根基,他需要同类,需要了解完整历史的同伴。
“我去。”
简短二字,没有丝毫犹豫。
守墟人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赞许。“好。在动身之前,我将我毕生整理的墟道笔记交付于你。记住,对抗伪天,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真正的胜利,是唤醒世人,让更多人看清修行背后的骗局。武力只是手段,传道,才是根基。”
一卷薄薄的骨册被递到沈砚手中。触手冰凉,上面的字迹是守墟人漫长岁月里,一笔一划记录下的感悟。
就在沈砚接过骨册的刹那,洞窟之外,隐隐传来数道修士的呼喊声。嘈杂的声响穿透岩层,隐约飘入地底。
“踪迹消失在此处,宗主下令,仔细搜查古墟每一寸角落,沈砚必定藏在这片废墟里!”
青云宗的追兵,追至古墟外围。
守墟人脸色微沉:“他们寻过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沈砚握紧手中骨册,眼底寒光乍现。
流亡的追逐,从未停下。一场新的风波,已然逼近这片隐秘的地底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