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墟民未绝
岩层之上,脚步声由远及近,碎石踩踏的脆响顺着地脉传导至地底洞窟。
厚重的隔绝石壁削弱了外界的声响,可沈砚依靠墟力对地脉的敏锐感知,依旧清晰捕捉到上方人群的动向。追兵的数量不止三五人,一股整齐划一的灵气波动铺开,呈扇形向着古墟废墟展开地毯式搜寻。那是青云宗专门派出的缉捕小队,经历层层截杀之后,他们顺着荒泽之中残留的微弱痕迹,一路追到了这片上古战场遗迹。
守墟人拄着木杖,缓步走到洞窟边缘,枯瘦的手掌贴在冰冷的岩壁上。鎏金色的细纹顺着他的掌心蔓延,如同蛛网般铺满整面石墙,临时加固的墟纹屏障悄然成型。
“我的屏障撑不了太久。”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批追兵之中,有一名修为达到元婴中期的执法长老。依靠我残存的力量,最多拖延一炷香。一炷香过后,他们便会察觉岩壁之下的异常。”
沈砚将那本骨册贴身收好,兽皮卷轴被他仔细折起,收入腰间的布袋。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洞窟之内的每一处角落。这里是守墟人数十载的栖身之地,堆满了岁月沉淀的记录,若是大战爆发,此地无数记载上古秘闻的典籍,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不能在此缠斗。”沈砚沉声说道。
硬刚元婴长老,以他当下的实力,不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可一旦开战,激烈的力量碰撞必然震碎这片脆弱的地底山腹。通道坍塌、典籍焚毁,守墟人毕生守护的痕迹就此化为乌有。更为致命的是,打斗掀起的能量风暴,会将他的位置彻底暴露,引来更多驻扎在荒泽外围的宗门援军。眼下最优的选择,便是按照方才的计划,奔赴天地夹缝,寻找千年墟部。
守墟人点了点头,木杖在地面重重一点。洞窟深处,原本平整的黑石地面骤然向两侧分开,一道向下延伸的暗梯显露而出。暗梯的缝隙里,不断涌出淡淡的鎏金雾气,那是长期被墟力浸润形成的空间裂隙,也是通往天地夹缝的入口。
“这便是裂隙通道。”守墟人侧过身,让出通路,“通道之内空间紊乱,伪天的规则在这里出现裂痕。你的墟力可以稳住身形,顺着气流的方向前行,便能抵达夹缝地带。切记,通道之中不要肆意催动力量,狂暴的空间乱流会撕碎贸然释放的能量。”
沈砚望向幽深的阶梯,空间扭曲带来的眩晕感远远传来,仿佛脚下的道路随时都会崩塌。
“你不和我一同离开?”
守墟人摇了摇头,苍老的眼眸里带着一份释然。“我的使命便是镇守古墟。我留下来,迷惑追兵,为你争取逃离的时间。我年寿将尽,早已习惯这片废墟。就算被发现,我自有脱身的手段,不必为我分心。”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墟纹令牌。令牌由暗金色的不知名矿石打造,表面雕刻着繁复扭曲的纹路,边缘布满磨损的痕迹。
“持此墟令,千年墟部的守门者便知道你是由守墟人引荐而来。但再次提醒你,墟部内部矛盾重重。一部分族人渴望复兴,一部分只求安稳隐居。不要指望所有人都会欢迎外来者,你要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他们的信任。”
沈砚接过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令牌之上的纹路轻轻震颤,仿佛在与他体内的墟力相互呼应。
“保重。”
简短二字落下,沈砚不再犹豫,转身踏入暗梯。黑石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洞窟与裂隙通道彻底分割。
黑暗瞬间笼罩四周。
脚下的阶梯消失,沈砚坠入一片混沌的空间。
这里便是天地夹缝的过渡区域。四周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破碎的光影在虚空当中不断掠过,远处时不时炸开一道道空间裂痕,乱流如同无形的刀刃,四处呼啸切割。外界的日月、灵气、伪道法则,在这里全部失效。伪天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大幅减弱,可取而代之的,是空间本身的狂暴。
沈砚运转墟力,鎏金光泽包裹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他牢记守墟人的告诫,不爆发多余力量,只是维持基础的防御,任由暗流带着自己向前漂流。
脑海之中,纷乱的思绪不断翻涌。
林小石倒下时的绝望,苏晚与周禾被押入地牢时的眼神,青云宗议事堂里那些高层冷漠的嘴脸,一幕幕闪过。他没有陷入无谓的悲痛,而是将情绪收敛,化作打磨道心的砺石。
曾经他只是想要为自己洗刷冤屈,揭开罗织在身上的罪名。可一路走来,他逐渐明白,自己对抗的从来不是某几位长老,不是青云宗单一宗门,而是一套根植于这片世界万古之久的伪道体系。
天道夺运,无数修士耗尽毕生心血修行,最后修为、气运被无形之手悄然窃取,沦为供养伪天的养料。所有人困在一场宏大的骗局里,却浑然不觉。
想要打破牢笼,单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他需要盟友,需要传承,需要一个能够扎根的据点。千年墟部,便是当下唯一的希望。
不知在乱流当中漂泊了多久。
周遭狂暴的气流渐渐缓和,混沌的黑暗褪去,柔和的微光出现在视野尽头。
眼前景象骤然切换。
沈砚双脚落地,踩在一片柔软的黑色草地上。
抬眼望去,这片天地与外界截然不同。天空并非常见的湛蓝色,而是呈现出深邃的暗紫,细碎如同星辰般的光点悬浮在空中,缓慢流转。远处连绵的山脉横亘大地,山体之上布满天然的墟纹,每一道山脊、每一处峡谷,都暗合上古大道的韵律。空气中充盈着一种特殊的能量,不同于世俗的灵气,厚重、纯粹,正是墟力。
这里,就是天地夹缝。
一片被主世界遗忘,避开伪天直接管控的独立领域。
地平线的远方,能够隐约看见一座座依着山体建造的古朴聚落,石屋错落分布,淡淡的鎏金炊烟缓缓升起。那便是千年墟部,残存墟民世代生活的家园。
还未等沈砚向前迈步,三道身影自旁边的岩石阴影里走出。
三人服饰朴素,衣料上绣着简单的墟纹,气息内敛,没有世俗修士那种张扬的灵气波动,可沈砚一眼便能看出,他们体内流淌着墟力。为首一人是中年男子,面容刚毅,手中握着一杆刻纹长矛,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沈砚。
“止步。此地为墟部领地,外来者,说明你的来意。”
警惕的话语直白干脆,没有半分客套。两侧的守卫握紧武器,墟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沈砚没有立刻上前,缓缓取出那枚暗金色的墟令,举到身前。令牌散发出一阵温和的金光,独特的墟纹信号扩散开来。
“我受古墟守墟人指引而来,求见墟部的主事者。”
中年守卫的视线落在墟令之上,神色微微一变。他上前一步,仔细打量令牌,确认纹路无误之后,神色依旧没有放松。
“守墟人的信物的确不假。但信物仅仅代表引荐资格,不代表接纳。近些年,外界伪道修士屡次窥探夹缝,伪装成求道者伺机渗透,我们不得不谨慎。”
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随我们前往中枢聚落。你的一切说辞,需要交由长老议会评判。在此之前,不得擅自释放力量,不得随意触碰墟部境内的古老石刻。若是违反,我们将视你为入侵者。”
沈砚颔首,表示遵从。
跟随着三名守卫,向着聚落的方向前行。
沿途,他仔细观察着这片隐世之地的生活。墟民们在此安静生活,孩童在石屋之间奔跑,年长的族人坐在石壁之前,临摹古老的墟纹。他们同样修炼,却没有外界修士那般疯狂追逐境界。修行对于他们,更像是一种传承,一种铭记先祖过往的仪式。
可沈砚也敏锐察觉到氛围深处的压抑。
不少墟民看向他这个外来者的眼神,带着戒备、疏离,甚至隐隐的敌意。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又是外界来的人?”
“听说外面掀起大乱,有人反抗伪天,莫不是惹祸之后逃到此处。”
“一旦我们和外界扯上关系,会不会引来灭顶之灾。安稳度过千年,何必再去冒险。”
反对的声音,远比想象之中更加普遍。
守墟人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避世求安的想法,深深烙印在大部分墟民的心底。
穿过层层石屋,一行人来到整片聚落最核心的巨大岩洞。岩洞的入口宽阔宏伟,岩壁上雕刻着上古抗天之战的宏大浮雕。走进洞内,宽敞的议事空间呈现在眼前,数位白发老者分坐两侧,目光如炬,齐刷刷投向踏入岩洞的沈砚。
墟部长老议会,已然就位。
为首的白发长老目光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在岩洞之中回荡。
“外来的年轻人。说出你的目的。你想要墟部做什么,又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一场关乎未来的对峙,正式拉开序幕。沈砚知道,想要争取这群历经苦难的幸存者,空洞的理想毫无说服力。他必须拿出足够的理由,说服这些活在夹缝之中、只求安稳千年的族人,重新拾起对抗伪天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