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的时候,玄龟从大荒之西的归墟深处浮上来了。
那东西大得不像活物,背甲上爬满青色苔痕,裂纹纵横如古河道图。
四足踏在泥沼里,一步一个深坑,坑底渗出浑浊的水,水里浮着碎骨与枯叶。
它走得很慢,慢得像是背负了整座山海。
第一个看见它的是猎户陈三。
陈三那天追一只中箭的麂子追进归墟外围的瘴气林,麂子跑着跑着忽然跪了下去,四肢发抖,不敢再往前半步。
陈三举着弩凑过去,就看见雾气深处有个巨大的黑影在移动,每走一步地皮就颤一下,林木倒伏的声音像山在叹气。
他扔了弩就跑,跑了三天三夜才到最近的镇子,逢人便说玄龟出世了。
这话传开的时候,苏清墟正在昆仑后山抄经。
抄经是他少有的静心之法。
笔尖蘸朱砂,一笔一划誊录山川律令,字迹要端正,不能有半点迟疑。
他抄到第一百三十七条“凡浊气异变者,格杀勿论”的时候,执事长老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刚从山下递上来的密报。
“少宗主,大荒归墟有异象。”
苏清墟搁了笔,接过密报展开看了一眼。
玄龟。
山海异物志里记过这东西,生于归墟浊眼,寿逾万年,背甲上的裂纹是天道痕迹的具象。
每三千年出一次世,出世必有大事。
密报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山下弟子加的注:玄龟现世后第三日,归墟附近三县地动,两村井水变赤,牲畜夜鸣不止。
苏清墟把密报折好,没有立刻说话。
执事长老等了一会儿,见他面容平静得像昆仑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忍不住出声:“少宗主,宗主的意思是——”
“我知道。”
苏清墟站起身,把案上的经卷收进匣中。
“玄龟背负天命预兆,此时现世必是天机示警。清墟宗不能等它走完归墟才出手。”
他往殿外走,走到门槛处顿了一步。
“去查,它往哪个方向去了。”
执事长老应声退下。
苏清墟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远天。
昆仑的云永远堆在峰腰以下,高处只有刺目的清光,照得人眼睛发涩。
他抬手挡了一下光,掌根压在眉骨上,手指微微收拢。
玄龟出世,天道示警。
可示的是什么警,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清墟宗要的是万民安稳,凡可能动摇山海秩序之事都要提前扼住。
玄龟既从归墟出来,身上必带浊气,带浊气便有变数,有变数便该处置。
处置的法子,无非是斩,是封,是镇。
他按着眉心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内殿。
七日之后,玄龟停在了大荒与中土接壤的衡水渡。
那地方原本是条浅河,水不过膝,平日里赶集的行人卷起裤腿就蹚过去了。
玄龟一来,河床被压塌了半边,上游的水堵在龟背后面淤成一片浑黄的堰塞湖,下游的河床露出来,干裂的泥底上到处是鱼虾的白骨。
消息传到清墟宗的时候,苏清墟正在试剑。
他练的剑法叫清规九式,每一式对应天道九律中的一条。
最后一式“殉道”他从未在人前使过,因为那一式出剑必无回,剑锋所指非死即灭,是清墟宗历代宗主压箱底的杀招。
他练到第七式的时候停下,剑尖抵着演武场的石地,划出一道浅痕。
“少宗主。”
新到的密报送进演武场。
“玄龟止于衡水渡,背甲上的裂纹开始发亮。”
苏清墟收剑入鞘。
“宗主怎么说?”
“宗主请您亲自走一趟。”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转身回房收拾东西的时候,窗外忽然起了风,把案上摊开的山川图卷吹得哗哗作响。
他按住图卷,看见衡水渡那个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圆,圆旁边批了两个字:待定。
待定。
苏清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图卷合上了。
他并不知道此时的九黎幽渊深处,沈幽澜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幽渊阁没有清墟宗那样完备的传讯体系,沈幽澜的消息来源是一群弃鸦。
那些乌鸦是曾经被正道修士剔去灵骨的山精所化,飞不高,但跑得远。
它们散在大荒各地,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回来报信,栖在幽渊阁破败的檐角下,哑哑叫着吐出一嘴碎语。
沈幽澜从弃鸦的碎语里拼出玄龟的消息时,正蹲在阁后的药圃里给一株枯了叶的幽荧草浇水。
那草是百年前一个被追杀的巫祝托付给他的,说能治浊气反噬,但养起来极娇气,缺一滴水就蔫。
他把水壶搁下,擦了擦手上的泥。
“玄龟出世了?”
弃鸦点头,歪着脑袋看他。
“停在衡水渡?”
弃鸦又点头。
沈幽澜站起来,拍掉膝上沾的土,走到阁前的断崖边往下看。
九黎浊地的天空永远是灰紫色的,浊气凝成细小的颗粒浮在半空,像永远散不尽的雾。
雾底下的幽渊里,数不清的弃灵在游动,有些是兽形,有些是残破的人形,还有一些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形了。
它们仰着头,无声地望着他。
沈幽澜看了它们一会儿,转身回阁里换了件干净的外袍。
那袍子是深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去衡水渡。”
他跟弃鸦说。
“看着家。”
弃鸦哑了一声,算是应了。
沈幽澜从九黎出来的时候没带任何兵器,他身上最趁手的东西是一柄断刃,饕餮残息凝成的短匕,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团冰。
他把短匕别在腰间,裹紧了外袍,步入大荒的风沙之中。
从九黎到衡水渡要走四天。
他走得很快,几乎不停脚,只在夜间找个背风处靠一靠,阖眼歇两个时辰又继续赶路。
路上经过一个被浊气污染的小村,村口歪着几具走尸,村里面的人全跑光了。
沈幽澜停下来看了看那些走尸,认出它们是被浊气侵染的凡人,神魂已散,只剩躯壳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没有动手清理,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截安魂香点着了插在村口的土里。
香燃尽的时候,几具走尸先后倒了下去,面部终于露出些许安宁的模样。
沈幽澜拔腿继续走,没有回头。
第四天傍晚,他抵达了衡水渡。
他从南岸来,隔着半里地就看见了玄龟。
那东西趴在河床里一动不动,背甲上的裂纹亮着幽绿的光,光芒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纹底下蠕动。
玄龟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束发,背脊挺直如剑。
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没有拔,但整个人已经摆出了随时可拔的姿态。
沈幽澜停住了脚步,隔着一片倒伏的芦苇丛看着那个人。
他知道那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