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清墟宗的人,而且是地位很高的那种。
那种站姿他见过太多次,清墟宗的修士站姿都差不多,板正得像刻出来的,但这个人的板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沈幽澜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已经准备好了牺牲什么的神情。
沈幽澜没有急着现身。
他退进芦苇丛深处,蹲下来,隔着苇叶的缝隙看玄龟,也看那个白衣人。
玄龟的背甲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
裂纹里的绿光骤然暴涨,像有什么东西被压迫得太久终于要冲出来。
龟首缓缓抬起,那东西的瞳孔是浑浊的琥珀色,里面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站在它面前的白衣人,一个蹲在芦苇丛里的灰袍人。
玄龟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
那鸣叫不是普通的声响,它直接灌进听见者的神魂深处,震得苏清墟握剑的手微微发麻,震得沈幽澜瞳仁收缩了一下。
鸣叫声中裹着碎片一样的画面:
山倒,海沸,天裂处清气断流。
幽冥浊气如决堤的洪水漫过大地,凡人成片成片地倒下,皮肤上长出黑色的鳞片,口中吐出浊息。
与此同时,昆仑仙墟崩塌,清墟宗的山门碎成齑粉,九黎幽渊阁沉入地底,万千弃灵在浊气中消散。
然后画面一转。
另一幅场景:清气铺天盖地席卷而过,浊气被彻底涤荡,归墟干涸,幽渊填平。
山海的天空恢复清澈,凡人的村庄重新升起炊烟,万物欣欣向荣。
但画面角落里有一团影子在缩小,再缩小,最后彻底消散成无。
那影子消散的瞬间,苏清墟的胸口钝痛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生生撕扯出去。
鸣叫止了。
玄龟合上嘴,琥珀色的瞳孔重新变得浑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水面的倒影被风吹散。
它把头缓缓缩回甲壳,缩到一半忽然停住,看了苏清墟一眼,又看了芦苇丛的方向一眼。
然后它彻底缩了回去,不再动弹了。
衡水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墟站在玄龟面前,手还按着剑柄,但指节已经泛白。
他面色不变,可是密报上写他“面色不变”的弟子没有看见的是,他按剑的那只手在轻微地发抖。
抖得极细微,像是弦被崩得太紧之后残存的余颤。
他看见了玄龟示警的两种未来。
两种未来里,山海都躲不过倾覆的命运。
区别只在于,究竟是清灭浊,还是浊吞清。
而清灭浊的那一种,画面角落里那团消散的影子,轮廓他认得出。
那是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面却莫名觉得重要的人。
他慢慢地松开了剑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墟宗的弟子从北岸赶过来了,远远地喊他:“少宗主!宗主传讯,请您务必带回玄龟背甲上的天机刻文!”
苏清墟没有回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入肺的时候带着衡水渡河水腥咸的味道,还有玄龟身上那股陈年淤泥的气味。
那些气味钻进他的喉咙,让他想咳又咳不出来。
“知道了。”
他说。
声音平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弟子们跑到近前,看见玄龟已经缩成了一座青灰色的山丘,一动不动地趴在河床里。
苏清墟站在龟首前方三尺的地方,白衣上沾了些风沙,面容清冷,看不出任何异样。
“少宗主,这玄龟——”
“它在等。”
苏清墟说。
弟子一愣:“等什么?”
苏清墟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弟子的肩头望了一眼南岸那片倒伏的芦苇丛。
芦苇丛里什么也没有,风过处苇叶沙沙地响,像一个什么人都没有的空腔。
他收回视线。
“等得起的人。”
五个字落下去,没有解释,他抬步往北岸走,弟子们赶紧跟上。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次,偏头看了看天空。
昆仑的清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得分明。
那光影落在他眼底的时候停了一瞬,他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的是:那个影子,是谁。
南岸芦苇丛深处,沈幽澜从蹲姿缓缓直起身来。
他看了很久玄龟缩成的那座青灰色的山丘,又看了看白衣人远去的背影。
“原来是他。”
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芦苇能听见。
他认得那道背影。
或者说,他的命格认得那道背影。
从沈幽澜踏出九黎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牵引着他往某个方向走,那种牵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胸口,不痛,但没法忽视。
他方才看见那白衣人的第一眼,胸口那根线就绷了一下。
绷得厉害。
沈幽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薄汗,浊息不受控制地从指尖往外逸散,像沸水顶开了壶盖。
他用力握了一下拳,把浊息收了回去。
“清墟宗的。”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身边没有人,只有芦苇和风。
他在芦苇丛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暮色从四野合拢过来,把玄龟的背甲染成更深沉的颜色。
然后他动了。
他绕开玄龟正面的方向,从南岸蹚过只剩浅水的衡水渡,来到北岸。
他在玄龟侧后方找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一棵被龟背挤歪的老榆树,望着玄龟背甲上那些幽绿的裂纹。
裂纹还在亮,但亮度比方才弱了许多,呼吸一样地明灭着。
沈幽澜看着那些裂纹,忽然想起弃鸦带回来的另一条消息——清墟宗为了推演天机刻文,正在召集三十六位长老开大阵。
而那个白衣人,是少宗主。
是要亲自操持这场推演的那个人。
“你也在等。”
沈幽澜对着玄龟说。
“你等他来取你的壳上的字,对不对。”
玄龟没有回应。
它缩在壳里,像一座亘古存在的石山。
沈幽澜把背靠在榆树干上,仰头看着天。
暮色渐浓,第一颗星从紫灰色的天幕上亮起来,很小的一粒,光晃晃悠悠的,像随时要灭。
他阖上了眼。
但他没有睡着。
他的神魂在暗处翻涌,一遍一遍地回放方才看见的那两幅画面。
清灭浊的那一幅里,那团消散的影子,轮廓他比苏清墟更熟悉。
那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