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龟示警的两条路,一条是苏清墟动手灭尽浊气,沈幽澜魂飞魄散;另一条是浊气吞没山海,万民涂炭。
天道把选择权摆在了谁的手上,沈幽澜清楚得很。
摆在苏清墟的手上。
他苏清墟,昆仑的少宗主,天道的守序者,手握斩秽令十二年的那个人。
沈幽澜睁开了眼。
他望着玄龟背甲上的裂纹,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算笑,顶多算是一种通透之后认命了的松弛。
“那就让他选。”
他对着夜色说。
夜风吹过来,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应一声好。
……
清墟宗的大阵从第七日夜里开始运转。
三十六位长老分坐天罡之位,每人掌一枚玉符,符上刻着昆仑上古传下的推演咒文。
阵眼处焚着九炷凝神香,白烟笔直上升,到三尺高处遇上一面无形的屏障,向四面平铺开来,像一张缓缓展开的蛛网。
苏清墟站在阵心。
他面前悬浮着三枚玉简,每一枚都是空的。
待会儿玄龟背甲上的天机刻文会被阵法拓印下来灌入玉简,三枚各承一份,以防拓印过程中有所遗落。
苏清墟看着那些空玉简,面色如常。
站在阵外的执事长老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已备妥。
苏清墟闭了闭眼。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玄龟所在的方向。
“启。”
一个字落下去,阵中三十六枚玉符同时亮起来。
白光汇成一道粗如人臂的光柱射出殿门,穿过清墟宗的山门,穿过昆仑的云海,直直照向大荒衡水渡的方向。
照在玄龟背甲上。
玄龟的背甲在光柱触及的一瞬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幽绿的光芒被白光照得褪了色,龟甲表面的苔藓成片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天道的原初文字,比人族任何典籍都古老,笔画扭曲如根须,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自己长出来的。
裂纹开始发光。
先是细碎的青白色光点从裂纹深处渗出来,接着那些光点连成线,线又连成片,最后整面背甲像是烧着了一样亮得刺目。
光芒中浮现出大量的符号,扭曲着,翻涌着,生灭不息,快得根本来不及辨认。
清墟宗的大殿里,苏清墟面前的三枚空玉简同时有了动静。
第一枚玉简的表面浮出半行字,笔画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下半截。
第二枚浮出整句但旋即又模糊下去,字迹散成光屑重新聚合,又散,又聚,反反复复。
第三枚最安静,它一个字都没浮出来,只是整体透出了一种奇异的暖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苏清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感应到了。
阵法在拓印玄龟刻文的时候遇到了阻力,那阻力不是来自玄龟本身,而是来自天道的层面——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天机被完整拓印。
天机刻文的内容被分割成了碎片,有些碎片落进玉简,有些碎片在半路上就消散了,还有些碎片……
还有些碎片,似乎进了别的地方。
苏清墟猛地抬起头。
同一时刻,远在九黎幽渊深处的幽渊阁,沈幽澜正闭目盘坐在阁中的浊息池里。
他刚从衡水渡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浊息池里的黑水漫到他腰际,水中漂浮着弃灵们散落的残息,丝丝缕缕地缠上他的皮肤,帮他平复命格中因为玄龟鸣叫而激荡起来的那股震荡。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然后那些碎片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堆扭曲的天道文字碎片直接从虚空中涌入他的神魂。
碎片带着灼烫的温度,每闯入一片沈幽澜的神魂就震颤一下,浊息不受控地从他周身四散奔涌,池水像烧开了一样翻滚沸腾。
弃灵们在幽渊阁外惊惶地乱窜,鸦群从檐角腾空而起,在灰紫色的天空中盘旋尖叫。
沈幽澜咬紧了牙。
碎片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那些天机刻文的内容以碎片的形式冲进来,有些他看得懂,有些他看不懂,但拼在一起足够他拼出一个轮廓。
玄龟预见的两种未来。
清灭浊——他魂飞魄散。
浊吞清——山海覆灭。
还有第三条路。
碎片里藏着一缕隐晦的信息,像被刻意埋在石缝里的种子:若清浊二命同时承载天机,以命格共鸣之力逆转玄龟预兆,可寻出一条既不全清也不全浊的中间之途。
但这条中间之途需要代价。
代价是,承载天机的两个人当中,必须有一个主动承受“断衡之痛”——命格被从身体中剥离一半,交由对方融合。
剥离的那一方会失去三成气运,此后百年内修为无法寸进,且每一次浊气反噬都会比常人剧烈三倍以上。
融合的那一方修为暴涨,但会背负对方的命痕,清浊相混,此后正道不容,邪道不纳,天地之间再无处可归。
两个人,谁都不会好过。
碎片还在涌入。
沈幽澜的神魂快要撑不住了,他整张脸变得惨白,唇角溢出一缕浊黑色的血。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浊息池水在剧烈地翻涌,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平静。
那平静和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被正道屠戮满门的弃灵幼崽时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平静和他十五岁那年独自扛下一整座幽渊的浊气倒灌时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平静和他十八岁正式承阁主之位时站在断崖上对万千弃灵说“我来容”时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我早知道会如此,所以来了就接着的平静。
沈幽澜把涌到喉头的浊血咽了回去,重新闭上眼。
碎片还在涌入,但他不再抗拒了。
他敞开神魂,任由那些烫热的天道文字落进来,散开,融进命格的深处。
融到最后,命格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断痕。
干净利落的一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命格正中劈开,一分为二,但其中一半依旧藕断丝连地挂着,等着某一天被人彻底扯下去。
沈幽澜睁开眼的时候,池水已经不再翻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浊息还在指尖逸散,但颜色比从前淡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命格里少了三成的东西,那三成像是被人剜走了,留下的空缺正在缓慢地渗血。
疼。
但还能忍。
他慢慢从池中站起来,浑身湿透,衣袍往下淌着黑水。
他走到池边,赤脚踩在幽渊阁冰凉的石地上,脚心被石头的棱角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