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鸦从檐角飞下来,落在他肩上,哑哑叫了两声。
沈幽澜偏头看了它一眼。
“他那边应该也收到了。”
他说。
“大阵拓印的时候天机分流了,一半落进我的命格。”
弃鸦歪着脑袋,听不懂。
沈幽澜也不指望它听懂。
他伸手摸了摸弃鸦的羽毛,那羽毛比他想象中温热一些,带着活物的体温。
“他会怎么选呢。”
他说。
这句话不像在问弃鸦,更像在问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幽渊阁外灰紫色的天穹,那道天裂还挂在天上,裂痕的边缘有清浊二气在缓缓流转。
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他和那个人就被绑在这道天裂的两端。
一个在清气最盛之地,一个在浊气最浓之渊。
命格相缠,气运相抵,生死相依。
这些他从前只是隐约知道,直到方才那些碎片灌进来,他才彻底看清了一切。
看清了那根从他们出生起就拴在两人胸口的线。
看清了天道为什么要把他安排在正道的对立面。
看清了苏清墟每一次执剑的手为什么会沉。
也看清了,这一次玄龟出世,摆在他们面前的那道选择题,根本不是选择。
因为苏清墟永远不会选让山海覆灭的那条路。
沈幽澜垂下眼,把湿透的外袍拧了一把,黑水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
“那我来替他选。”
他对着空荡荡的幽渊阁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弃鸦在他肩上缩着脖子打盹,幽渊深处的弃灵们渐渐安静下来,灰紫色的天穹上,那道天裂的边缘有细微的光在闪。
沈幽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石像。
他终于动了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碎玉,只剩半个巴掌大,表面粗糙,边缘参差不齐。
是很多年前他从一个被正道斩杀的弃灵怀中捡到的,那弃灵临死前把这块玉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替我看着”。
他没问看着什么,只是接了。
此刻他把碎玉收进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转身往幽渊阁深处走去。
阁深处有一道门,铁铸的,锈迹斑驳。
门后面是一条窄道,通向九黎浊地最底下的一处暗渊。
那地方连弃灵都不敢靠近,浊气浓到凝成了液态,漆黑的浓浆在岩缝间缓慢流淌。
沈幽澜推开门,走了进去。
暗渊之中,他独自站了很久。
然后有一道光从他命格的断痕处亮起来,照亮了暗渊底部那些万年不见天日的岩壁。
……
清墟宗大阵停转之后第三天,宗主召见了苏清墟。
宗主坐在正殿的玉座上,面容笼罩在昆仑清光凝聚成的薄雾之后,看不太真切。
苏清墟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礼,没有开口。
宗主先说话了:“玉简中的天机刻文,你看了多少?”
“七成。”
苏清墟答。
这是实话。
大阵拓印得来的天机碎片混乱不堪,第一枚玉简只拓到半行字,第二枚反复生灭难以固形,只有第三枚最终沉淀下大约七成的内容。
那七成苏清墟反复看过许多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慢到能把每一个扭曲的笔画刻进脑子里。
宗主沉默了一会儿。
“玄龟现世,天机示警两种未来,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两条路,选哪一条?”
殿中安静下来。
宗主的面容在清光薄雾后模糊不清,但苏清墟知道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正在审视他。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作为清墟宗的少宗主,天道的守序者,万民的护持者,他在任何公开场合都只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刻在宗规的第一页,刻在昆仑的山门上,刻在每一个清墟宗修士的骨血里。
“天道之意,”苏清墟开口,声线平稳,“护万民,固山海,斩一切动摇根本之患。”
他说得对。
每一个字都对。
甚至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这和从前在殿上对答有什么不同。
宗主点了点头。
“那便按此意去办。”
苏清墟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正殿。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面上依旧一点情绪都没有。
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白衣上的褶皱照得分明。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师叔的那句话——“若天道错了呢。”
师叔说:“天道不会错。”
他当时信了。
此刻他站在正殿外的廊下,被昆仑高处的清光照着,耳边还回响着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些话——护万民,固山海,斩一切动摇根本之患。
他忽然想再问一遍,若天道错了呢。
但他没有问出口。
问出口也没有人能答他。
他垂下眼,把袖口被风吹乱的一缕系带理整齐,然后抬步往自己的居处走。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一只被上了弦的木偶,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该那么走。
居处的门推开的时候,他看见了案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新送来的密报。
密报的封口处盖着大荒前哨的印戳,印戳旁边用朱笔写了四个字:加急亲启。
苏清墟拆开密报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句话:“九黎幽渊阁主自衡水渡归来后,闭关不出,命格气息有异。”
苏清墟捏着密报站了很久。
他认得幽渊阁主那个名字,认得那个名字底下的一切传闻。
九黎浊地的载恶者,收容弃灵的逆道人,天道厌弃的异数。
清墟宗的卷宗里关于此人的记录堆了半面墙,每一条都写着此人当诛。
但苏清墟知道他。
或者说,他比卷宗更知道。
从玄龟鸣叫的那一刻起,从那个画面角落消散的影子被他的神魂记下来起,从大阵拓印时天机碎片莫名分流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那团影子的轮廓,和密报上写的那个名字,对得上。
完全对得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那种认知像是从命格深处直接涌上来的,没有任何推断的余地。
他知道那个人叫沈幽澜,知道那个人和他同年同月同日降生,知道那个人在九黎幽渊替他承受了另一半的天机碎片。
他甚至知道沈幽澜此刻正在做什么。
正在替他想那两条路之外的第三条。
苏清墟把密报折好搁回案上,动作很轻。
他站在案前没有动,望着窗外昆仑终年不散的云海,光线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眼底有一层极淡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不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