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停顿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沈幽澜感觉到了。
“也不能看着我魂飞魄散。”
沈幽澜替他把话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苏清墟,你当我是谁。我是九黎幽渊阁的阁主,天道钦定的恶人,你清墟宗卷宗里写了半面墙当诛的那个。你护我干什么。”
苏清墟看着他。
“你是沈幽澜。”
他说。
就几个字,没解释,没修饰。
沈幽澜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和他之前所有露出的表情都不一样,带着一点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释然。
“三个字。”
他说。
“我名字就三个字。你念得倒是全。”
苏清墟没有理会这句调侃。
他往前走了一步,剑依旧没有拔,但他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玄色劲装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第三条路,你打算怎么走。”
苏清墟问。
沈幽澜把断刃收进腰间。
“断衡之痛。两个人都得受,一个人受一半,我的一半已经受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但苏清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已经受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虽然起伏很小,但那已经是苏清墟能表露出来的最大限度的震动了。
沈幽澜没有答,只是抬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个动作和苏清墟三天前在居处按自己胸口的动作如出一辙,只是沈幽澜按完之后唇角又溢出了一点浊黑色的血,他抬手擦掉了。
“那一半在你那儿了。”
沈幽澜说。
“你回去之后应该能感觉到命格里有东西多了出来。那一半是我的命痕,你融合之后修为会涨,正道不会容你,邪道也不会纳你,天地之间你哪都去不了。”
他顿了顿。
“但你有了第三条路的钥匙。”
苏清墟站在原地看着他。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沈幽澜苍白的脸上,他看见沈幽澜眼下那一片倦色在光里无所遁形,也看见沈幽澜唇角的血被他擦掉之后留下的一线暗红。
“为什么。”
苏清墟问。
沈幽澜抬眼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
沈幽澜垂下眼,想了想。
“因为你不能选。”
他说。
“你不能选让山海覆灭,也不能选让我魂飞魄散。你选了哪条都是错,你选了哪条后半辈子都会后悔。你后悔就算了,我不想看着你后悔还要一个人担着。”
他说完这些之后抬起头来,眼底有一层极其通透的平静。
“我选不了前两条,你也选不了前两条。第三条没人选,那我来。我来替你裁断,你就不必再为难。”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和苏清墟相隔一丈的距离。
“苏清墟。”
沈幽澜叫他全名的时候声调往下压了一下。
“你记住,这一剑是你刺的。”
苏清墟看着他,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要回清墟宗复命。”
沈幽澜说。
“玄龟之事必须有一个交代。你空着手回去,宗主会问,长老会问,满山弟子都会问。你要带一样东西回去交差。”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着自己的胸口。
“刺这儿。”
他说。
苏清墟面色终于变了。
“我不——”
“你必须。”
沈幽澜打断他。
“你刺我一剑,带伤回去,说你已斩除幽渊阁主,玄龟之事已了。清墟宗不会深究,长老们只会信你的剑。你回去之后闭关融合那一半命痕,等第三条路的钥匙彻底化开,你再来找我。”
苏清墟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白得像是要把剑柄捏碎了。
“你在替我做选择。”
他说。
“我在替你卸担子。”
沈幽澜说。
“你背太久了。从昆仑到衡水渡,你的脊梁就没松过。这一剑刺完,你回去可以松一口气,至少玄龟的事暂时过去了。”
苏清墟看着沈幽澜的胸口。
他有一柄天下最快的剑,他出剑十二年来从未犹豫过,可是此刻他连拔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沈幽澜看见了他的神色,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又弯了一下。
“我受得了。”
他说。
“断衡那三成我都受了,还差这一剑么。”
苏清墟的手指在剑柄上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反复了三次。
沈幽澜没有催他。
他站在一丈外安安静静地等着,晨风把灰袍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了底下缠在腰间的旧布带。
终于,苏清墟拔了剑。
那柄剑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清越的铮鸣,剑身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光。
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对准沈幽澜胸口的位置,指向前方。
沈幽澜阖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来吧。”
他说。
苏清墟出剑了。
那一剑干净利落,剑锋破空而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只带起一缕细微的风声。
剑尖没入沈幽澜胸口,刺穿了衣物和皮肉,刺进命格深处那道断痕的位置。
血涌出来。
浊黑色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沙洲的砂子上,每一滴落下去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沸水浇上了冷铁。
沈幽澜的身体微微弯了一下,但他没有倒。
他一只手攥住剑身上靠近剑格的位置,握得指节发白。
“够了。”
他说。
苏清墟立刻撤剑。
剑锋抽出来的瞬间,更多的浊血涌出来,沈幽澜晃了一下,单膝跪了下去。
他用那只握过剑身的手撑着地面,掌心被剑刃割开了口子,混着胸口的血一起往下滴。
苏清墟站在他面前,持剑的手沾满了浊血。
他看着沈幽澜跪在沙洲上的身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幽澜抬起头来看他。
“回去。”
他说。
“沈幽澜——”
“回去。”
沈幽澜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带着明显的疲态。
“你在这儿多待一刻,清墟宗就会多查一刻。回去,等命痕融完了再来找我。”
苏清墟的唇抿成一条线。
他把剑上的浊血在自己玄色衣袍上擦了一下,收剑入鞘。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可是沈幽澜看见了他的喉结在动。
苏清墟转身。
他走出三步之后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沈幽澜。”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依旧平稳,但尾音里带着一丝极细的哑。
“你撑住。”
沈幽澜跪在沙洲上,闻言笑了一下。
那笑容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嘲讽。
“你放心。”
他说。
苏清墟拔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