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历一〇二三年,霜月。
九黎浊地的天从来没有晴过。
浓浊的灰云贴着幽渊的崖壁低垂,像是天穹被压成了实心的一块,沉沉地扣在头顶。
幽渊阁立在浊地正中的焦岩之上,歪歪斜斜的石砌墙面覆满了暗绿色的苔痕,阁前石阶塌了一半,剩下一半被踩得光滑发亮,那是无数弃灵进出的脚印磨出来的。
阁中没有掌灯。
沈幽澜坐在二楼临渊的窗台上,一条腿垂在窗外,膝上搁着一卷残破的古兽皮卷。
皮卷上以浊息绘出的字符隐隐流动,那些字符是一个时辰前从深渊底层翻上来的——饕餮残魂近来的躁动越发频繁,每隔三日便有浊息自渊心涌出,吞卷半数弃灵的栖巢。
他将手覆在皮卷上,浊息顺着指尖渗入皮面,字符便暗下去几分。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说是脚步,其实更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身子在地面蹭行。
不多时,一只半身鳞甲,半身羽羽的弃灵探出半边脑袋,扒着楼梯口仰头望他。
“阁主,渊口外头来了人。”
沈幽澜没有回头,手指仍停在皮卷上:“几个。”
“数不清。黑压压一片,从西边那条裂谷过来的,打着旗。”
“旗上什么字。”
“清。”
沈幽澜的手指顿了一瞬。
清墟宗。
他将皮卷收拢,从窗台上跃下,靴底落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出阁门时,门外石阶上已经站了几只年长的弃灵,看它们的神色显然也得了消息。
“多少人。”沈幽澜问。
其中一只周身覆满树纹的老弃灵哑着嗓子答:“百人往上。为首的那个我见过画像,是昆仑清墟宗的少宗主。”
沈幽澜没有接话。
他走下石阶,步子不急不缓,绕过幽渊阁侧面的枯木林,沿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岩缝走到渊口外围的高处。
站在那处焦岩上往西望,裂谷出口处的确有旗,旗面是素白的,以银线绣着昆仑山的轮廓。
旗下列阵整齐,百余人分作五伍,各持法器,身上清气凝成肉眼可见的光晕,将幽渊外那片常年不见日光的荒滩照得亮了几分。
沈幽澜的目光越过旗阵,定在阵心那人身上。
那人一身素白衣袍,站在旗阵的正中央,正低头看手中一卷东西。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庞,只看得清身形修长挺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沈幽澜看了一会儿,转身沿原路返回。
“清墟宗百余人围了渊口。”他走回幽渊阁门前的石阶上,语气平淡,“明面上是来讨伐饕餮宿主的,实际上冲着饕餮来的。”
树纹老弃灵浑浊的眼珠转了一转:“他们怎么知道饕餮在咱们这儿?”
“他们一直都怀疑是我吞了残魂。只是从前没有确据,这回不知谁递了消息过去。”
“那……”
“不必慌。”沈幽澜跨过门槛,将皮卷重新展开铺在案上,“他们不敢进渊。幽渊内的浊息对清修者有天然的侵蚀,强闯进来,修为先折一半。他们只会守在渊口,等我自己出去。”
他说这话时仍低着头,目光落在皮卷上那些躁动的字符上。
字符此刻又亮了几分,暗红的浊光在皮面上缓缓流淌,像是活的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他伸出右手按了上去。
浊息再次灌入,字符挣扎了几下,终于又暗下来。
但他的指尖在收回来的时候,微微抖了一瞬。
他已经连续压制了五日。
饕餮残魂的躁动周期越来越短,从最初的半月一次,到十日,到七日,到如今三日便涌。
每一次压制都必须以自身的浊息去裹缠,去镇压,而每一次镇压之后,他都要缓上整整半日才能从那种神魂被啃噬的钝痛中恢复过来。
今日是第六日了。
前日才压下去的那一波,这会儿字符又亮了起来。
他盯着皮卷看了一息,然后将它卷起塞进袖中。
“我去渊口见他们。”
幽渊阁外的弃灵们沉默了一瞬。
那只老弃灵张开树纹遍布的嘴想说什么,被沈幽澜抬手止住。
“替我照看好底下的残魂。饕餮若再躁动,你们守好巢穴即可,不必迎上去硬挡。”
他说完这一句,便出了阁门,沿着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岩缝往外走。
走到渊口外围的高处焦岩上时,清墟宗的阵列已经更近了。
百余人自裂谷口推近至幽渊边缘三百丈处,清光连成一片,将渊口外那片荒滩照得明晃晃的。
沈幽澜站在焦岩上,没有隐藏身形。
他那身暗青色的袍子在浊雾中不甚显眼,可对面到底是昆仑清墟宗的人,不过几息之间,阵列便齐齐顿住,所有目光都朝他所在的方向聚过来。
阵列分开一条缝,那个素白衣袍的少年从阵心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近了一些,沈幽澜便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眼极淡,一双瞳子像冻过的湖面,什么情绪都照不出来。
唇线抿得平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子削过。
沈幽澜在看他,他也在看沈幽澜。
两人之间隔了三百丈的荒滩,荒滩上蒸腾着幽渊底部渗上来的浊雾,那雾在清光的映照下显出诡异的灰蓝色。
苏清墟停了步。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备的姿态,只是仰着头望向焦岩之上那个暗青色的身影,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沈幽澜。”
他的声音不重,却清亮,穿透了三百丈的浊雾,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沈幽澜耳中。
“饕餮残魂,是否在你体内。”
沈幽澜站在焦岩上低头看他。
这个距离下,他能看见苏清墟袖口处露出的一截剑穗,雪白的,编得很细。
也能看见他身后百余名清墟宗弟子握紧了法器的手,指节泛白。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响,却比苏清墟的声音传得更远。
“苏少宗主带了一百多号人来我幽渊阁门口,就为了问这一句?”
苏清墟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目光依然笔直:“是或不是。”
沈幽澜从焦岩上走下来。
他没有走向苏清墟,而是沿着渊口边缘的岩壁缓步而行,靴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若我说是,你当如何。”
“若你承认,请随我回昆仑。饕餮残魂由清墟宗阵法镇压,比在你体内稳妥。”
沈幽澜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
这个角度下,苏清墟的侧脸被清光照着,棱角分明的轮廓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银色。
“由你们镇压?”沈幽澜的语气里浮上一丝极淡的嘲弄,“你可知道饕餮残魂为何会在我体内?”
苏清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