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天裂之后,饕餮的尸身被天道法则搅碎,散入大荒各处。残魂不灭,附着浊气游荡,所过之处吞噬万物生灵的命息。清墟宗那会儿拿它没办法,因为杀不死,封不住,只能逐。”沈幽澜说到这里,偏回了头,目光落向远处的幽渊深处,“后来残魂游到了九黎。我把它吞了。不是因为它强,是因为它若不进我的神魂,它会吞掉整个西荒的万灵。”
他说完这句话,幽渊口外的荒滩安静了很久。
清墟宗的阵列中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便住了口。
苏清墟的面色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沈幽澜脸上移开了半瞬,落在了幽渊阁方向那些歪斜的石墙上。
“你吞了它多久。”
“七年。”
“七年里你用什么镇压它。”
“我的浊息。我的神魂。我体内所有天道不要的东西。”沈幽澜语气平平,“你们昆仑清气可以压制邪祟,但压不住饕餮。饕餮是我这头邪道的东西,只有我的浊息能裹住它。”
“代价呢。”
沈幽澜没有答他。
苏清墟等了片刻,又问了一遍:“代价是什么。”
“少宗主今日来幽渊,是以清墟宗少宗主的身份讨伐饕餮宿主,还是以私人的身份问这些。”沈幽澜转过身来正面朝着他,“若是前者,你该拔剑。若是后者——你问的这些,我答不了。”
苏清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细微,隔了三百丈的荒滩,幽渊口又是常年昏暗,按理说沈幽澜不该看见的。
可他就是看见了。
苏清墟沉默了一息,开口说:“今日我以清墟宗少宗主的身份来此。饕餮残魂之事关乎山海安稳,清墟宗有责任确认残魂的镇压状况。”
“确认完了?”
“没有。”
“那你还要确认什么。”
苏清墟抬起手,朝他身后的幽渊阁方向一指:“我要进去看。”
这一句话出口,沈幽澜原本松散的神情收了。
他盯着苏清墟看了两息,而后慢慢摇了摇头:“你不能进幽渊。”
“为何。”
“幽渊深处的浊息,你受不住。”
“受不受得住是我的事。”
“你受不住便是受不住。”沈幽澜的语气忽然冷下来,“你今日带了百余人来围我渊口,我已现身答了你。你若还不信,可以拔剑来试我体内的浊息是否在镇压饕餮。但你不能进幽渊。”
苏清墟迎着他的目光:“你在怕什么。”
沈幽澜不说话了。
他站在荒滩边缘的碎石上,身后是幽渊深处翻涌的灰浊雾气,暗青色的衣袍被雾气浸润得湿沉沉的。
过了很久,他说:“苏清墟,你是聪明人。你该想得明白,我不让你进幽渊,是为了你。”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往渊口方向走了回去。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苏清墟的声音。
“沈幽澜。”
他停步,没有回头。
“饕餮残魂的躁动周期,如今是几日。”
沈幽澜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回过身,隔着百余丈的荒滩看向苏清墟。
那少年仍站在阵列前方,素白衣袍在浊雾中格格不入地干净,脸上的神情和方才一模一样——淡得像水,冷得像冰,可问出的问题一刀一刀全扎在最要害的地方。
沈幽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和方才嘲弄的笑不同,很浅,几乎称不上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动。
“三日。”他说。
苏清墟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极细微的一丝裂痕自他眼底深处漫开,像冰面下忽然生出的一道细纹,稍纵即逝。
“三日前刚压过一次。”沈幽澜说,“按照这个势头,下次躁动就在明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苏清墟答话,转身走进了幽渊口的浊雾之中。
暗青色的身影在灰蓝色的雾气里走了几步,便彻底消失了。
苏清墟站在荒滩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身后阵列中一名年长的清墟宗长老走上前来,低声说:“少宗主,方才他所说的话未必属实。饕餮残魂若真在他体内七年,他早该被吞噬殆尽。此人诡诈,不宜轻信。”
苏清墟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仍定在沈幽澜消失的那片雾气上。
“他压了七日。”他说。
长老愣了一下:“什么?”
“他方才按在袖口的那只手,指尖在抖。三日前压过一次,至今未恢复。”苏清墟的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他说的都是真的。”
长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清墟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阵列之中。
“退后五百丈安营。”他吩咐,“在渊口外围布一道清气封锁,莫让浊气外溢。”
“是。”弟子们应声而动。
苏清墟站在阵列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在袖中,指节微微蜷着。
他想起方才隔着三百丈荒滩,自己看见沈幽澜从焦岩上跃下来的时候,对方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只有在走回渊口,转身回头那一瞬,那只手才从袖中露出了半截指尖——暗青色的衣袍底下,那指尖的颜色比衣袍还深,泛着一种病态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
苏清墟将那只手重新拢进袖中。
“安营。”他又说了一遍。
……
幽渊阁二层。
沈幽澜回到阁中的时候,树纹老弃灵正蹲在楼梯口等他。
见他进来,老弃灵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他退了?”
“退了五百丈。在渊口外面布了清气封锁。”
“那你今晚……”
“我今晚下渊。”沈幽澜将袖中的皮卷取出来铺在案上,指尖按在那些重新亮起来的字符上,“饕餮的躁动周期到了,这回提前了。我原估着明晚,方才在外面站了那许久,浊息消耗得厉害,它恐怕等不到明晚。”
老弃灵沉默了一瞬。
“阁主,你的身子撑不住再压一次了。上回压完你缓了整整两日才下地,这一次……”
“撑不住也得撑。”沈幽澜的语气很平,“它在渊心底下躁动,若我不去压,半个时辰就能从渊心翻到渊口。外头还围着一百多个清墟宗的人,到时候浊气冲出去,他们第一个遭殃。”
他将皮卷上的字符又压了一遍,确认暂时安分了些,便起身往阁楼深处走。
那里有一道窄门,门后是通往幽渊之底的螺旋石阶。
石阶很长,很窄,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苔藓,苔藓在幽暗中发出极微弱的磷光。
沈幽澜走得很慢,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按着胸口。
越是往下,空气中的浊息越是浓稠,那浓稠感粘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油脂,可对他来说反而让呼吸顺畅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