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之底是一片极广的地下水潭,潭水不是水,是凝结成液态的浊息。
潭心有一个旋涡,旋涡中央时不时翻涌出一串暗红的气泡。
沈幽澜走到潭边,脱了靴子,赤足踏入浊潭。
那潭水冰凉,浸到小腿时他的眉头才微微皱了一下。
他继续往潭心走,水没过腰,没过胸口,最终整个人沉入了那片暗红的旋涡之中。
旋涡深处是纯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自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断挤压着他神魂的钝重压迫感。
那压迫感里裹挟着数不清的残碎意识——饕餮吞过的万灵留下的怨恨,恐惧,不甘,那些情绪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识海,针尖带着灼烧的热度。
沈幽澜闭上眼,将自身的浊息向外铺开。
他的浊息不同于幽渊本身的无主浊气。
那是他自诞生起便承继的天吴与饕餮双兽残余的根底,虽属浊,却有归束之力。
浊息铺开之后,那些躁动的残碎意识便像是被一张网拢住了,挣扎着,嘶叫着,却渐渐沉下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沈幽澜不知道自己沉在潭底究竟过了多久,他只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碾过,每一次碾过都带走一层薄薄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命息。
镇压饕餮的代价从来都是他自己的命,每一次镇压都以自身一部分神魂为饵,将那些狂躁的残念裹住,拖回深渊底层。
不知过了多久,旋涡中翻涌的暗红气泡终于渐渐停了。
沈幽澜睁开眼,从潭底向上浮。
浮出水面时他的动作已经慢了很多。
他几乎是爬回岸上的,指尖抠进石缝里,一阶一阶地把自己从潭水里拖出来。
上岸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趴在那片冰凉的石地上缓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浊息从唇间溢出来时带着暗红的颜色。
等他终于能撑着身子坐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两只手的指尖都是那种病态的暗红色,像被火灼过,可触上去却是冰凉的。
他将手拢进袖中,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才撑着墙站起来,沿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走回幽渊阁二层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不是日光。幽渊没有日光。
那是一种灰蒙蒙的亮,是浊雾在某个时辰自动淡薄几分之后渗进来的天光。
这说明他这次在潭底沉了一整夜。
沈幽澜靠窗坐下,将皮卷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的暗红字符暗沉着,暂时安稳了。
他松了口气,将皮卷塞回袖中,闭目靠着窗框歇息。
阁楼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那响动很轻,但沈幽澜立刻睁开了眼。
幽渊阁外有弃灵轮值,若是什么寻常动静,它们不会让它传到他耳边来。
他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
幽渊阁外的枯木林边缘,一个人影站在晨雾之中。
素白衣袍,身形笔直,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剑穗。
苏清墟。
沈幽澜的眉微微拧了一下。
他推开窗,探出半截身子:“你怎么进来的。”
苏清墟抬头看他。
隔着晨雾和枯木林,他的面容比昨日清减了几分,唇色有些淡,但目光仍是直的。
“渊口的清气封锁拦不住我。”他说,“我让弟子们留在原地,自己绕了东侧的裂谷。”
“东侧裂谷的浊气浓度比渊口高两倍。”沈幽澜的语气沉下来,“你穿过那里进来的?”
“嗯。”
“苏清墟,你——”
话未说完,他看见了苏清墟的右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从袖口露出的指尖颜色不对。
不是暗红,是另一种——泛着青灰的,被浊气侵蚀之后生机流逝的灰败之色。
沈幽澜的话卡在喉间。
他撑着窗台翻身跃了下去,落到苏清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落地时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他立刻绷直了,没让苏清墟看出来。
可苏清墟看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幽澜弯过的那只膝盖上,极快地扫了一眼,又移开了。
“你何必。”沈幽澜开口,“我说了幽渊你不能进。”
“我进了。”苏清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你昨晚压了饕餮。”
陈述句,不是问句。
沈幽澜没有否认。
“压了多久。”苏清墟问。
“一整夜。”
“结果如何。”
“暂时稳住了。下次躁动在五日后。”
苏清墟沉默了一息。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浊气侵蚀得泛灰的手。
“你压一次饕餮,要消耗自身多少命息。”
“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知道你还剩多少。”
沈幽澜抬眼看他。
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将苏清墟的身影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苏清墟,你以什么身份问这些。”
“知己。”苏清墟答。
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雾气吞没。
沈幽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偏开了目光,看着枯木林中一棵歪斜的老树。
“不清楚。我没有算过。”他说,“或许还有三五年,或许更短。饕餮的吞噬速度在加快,我压制它的代价也在加重。”
“三年。”
“也许。”
苏清墟没有再问。
他站在原地,那只泛灰的手垂着,没有去拢袖,也没有做任何遮掩。
沈幽澜看着那只手,看了几息。
“你那只手,若在一个时辰之内不用清气驱浊,你的右手经脉就废了。”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回去驱浊,站在这儿做什么。”
苏清墟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冻过的湖面忽然出现了一道极宽的裂痕。
那裂痕之下涌出来的东西,沈幽澜看懂了。
他说:“我来见你。”
这四个字砸在沈幽澜的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松散淡然。
“见过了。回去驱浊。五日后你若还想来,光明正大地从渊口走。”
“你五日后还要压一次。”
“那是我的事。”
“沈幽澜。”苏清墟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度,“我可以帮你。”
沈幽澜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帮不了。”
“清气是否无法直接压制饕餮。”
“是。”
“那我不以清气。”苏清墟说,“我以命格。清浊双衡命,两命相衡,气运相抵。我的命格和你绑在一处,若我的命息灌入你体内,是否能替你分担镇压的负担。”
沈幽澜的背影僵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看向苏清墟。
晨雾中那少年的面容清冷如旧,可眼底那层冻湖已经彻底碎了,冰面之下是灼灼的热。
“你疯了。”沈幽澜说。
“我没有。”
“清浊双衡命是天道制衡的手段。你我二人共存则山海安稳,一人殒命则天地倾覆。你把命息给我,你自己还剩什么。”
“还剩一半。够用。”
“够用?”沈幽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虽然那拔高在旁人听来仍只是稍重的语气,“你苏清墟是昆仑清墟宗的少宗主,身负天道重任,万民期许。你把命给我一半,你拿什么去执剑,去守你的山海秩序,去殉你的天道正义。”
苏清墟听完这一番话,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雾都散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