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澜。”他开口,“天道正义若需要你一个人扛着饕餮死在这里来成全,那这正义,我不要了。”
说完他转身,朝东侧裂谷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沈幽澜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苏清墟。”
他停步。
“五日后,你若还要来。”沈幽澜说,“走渊口。”
苏清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走出枯木林的时候,那只泛灰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
五日后的清晨,渊口外。
苏清墟站在荒滩上,身后没有阵列。
他只身一人来此,素白衣袍,腰间悬剑,右手恢复了正常的肤色——那日回到营地后,他用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将侵入经脉的浊气逼出。
长老们问了他一整夜,他只说去勘测东侧地形,其余一概不答。
今日他走的是渊口。
沈幽澜说过的,走渊口。
他踏入幽渊雾气的那一瞬,浊气扑面而来。
这浓度比东侧裂谷低得多,但以清修者的体质而言仍是不小的负担。
他运转体内清气护住经脉,一步步往里走。
穿过那片灰蓝色的雾,幽渊阁的歪斜石墙出现在视野里。
沈幽澜坐在阁前石阶上等他。
今日的沈幽澜和五日前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仍是那身暗青色的衣袍,仍是以那种散漫的姿态坐着,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上。
可苏清墟走近了之后,看见了他的脸。
五日前还很分明的下颌轮廓,今日瘦削了一圈。
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灰,是浊息长期淤积之后渗入肌理的痕迹。
苏清墟在石阶前三步停下。
“你五日没有吃东西。”他说。
沈幽澜笑了一下:“幽渊阁里没有能入嘴的东西。”
“你以前吃什么。”
“以前用浊息化一些地脉中的灵蕴凑合。但这半年饕餮压得紧,我的浊息不够分出去化灵了。”
苏清墟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放在石阶上。
沈幽澜低头看了一眼。
那玉盒通体温润,盒身上刻着昆仑山特有的清灵纹。
“打开。”苏清墟说。
沈幽澜将玉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股清淡的灵气。
那是昆仑山上独产的灵泉凝成的玉膏,清修者用来滋养经脉的东西,对浊气之体按理说毫无用处。
可苏清墟送来的这一盒,灵气极淡极柔和,不像是给清修者用的,倒像是刻意将灵气剥离到只剩一丝丝温和的底蕴,浊气之体也能吸收。
“你做的?”沈幽澜问。
“嗯。把灵泉膏中的清气抽去九成,剩一成温养之力。”
沈幽澜盯着那盒玉膏看了很久。
最终他将玉盒盖上,收进袖中。
“多谢。”
苏清墟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今日何时压。”苏清墟问。
“入夜。饕餮的躁动一般入夜之后最盛。”
“我跟你一起下渊。”
沈幽澜偏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
“底下浊息的浓度,比东侧裂谷高十倍不止。你上次只沾了一些边缘的浊气便废了半只手,若到潭心——”
“我带了护体阵法。”苏清墟打断他,“昆仑的九转清心阵,能隔绝外浊入体半个时辰。够用。”
沈幽澜看了他很久。
最终他说:“若半个时辰之内压不住呢。”
“那就再撑半个时辰。”
“苏清墟——”
“沈幽澜。”苏清墟也偏过头来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下交汇,沈幽澜看见了那双冻湖一般的瞳子今日化了薄薄一层,底下有光在动。
“你若今夜压不住,任饕餮翻上来,它会先吞了我。所以我不是帮你,我是自保。”苏清墟说。
沈幽澜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用自保这个说法来让我安心?”他说,“苏清墟,你从不撒谎,你说谎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压一个极小的弧度。”
苏清墟的嘴角立刻绷直了。
沈幽澜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幽渊终年不散的雾气里飘出去,落在歪斜的石墙上,又弹回来。
“入夜。”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你若撑不住,不要硬扛。我扛得住。”
苏清墟也站起来:“你扛不住了。”
“……”
“你的左手。”苏清墟的目光落在他袖口处,“一直按着胸口。从方才你从石阶上站起来的那一刻起。”
沈幽澜的表情顿住了。
他下意识松了按在胸口的手,可那动作太刻意,反而印证了苏清墟的话。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了很久。
“入夜。”沈幽澜又重复了一遍,转身走进阁中。
幽渊之底。浊潭岸边。
苏清墟站在潭边,看着那一片暗红色的液态浊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认得出那是什么——那不是水,是凝结成液体的浊气本体。
这样的浓度,比他在东侧裂谷遇到的强了何止十倍。
沈幽澜已经脱了靴子,赤足站在潭边。
他回头看了苏清墟一眼:“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渊口的雾气浓度不至于伤你性命。”
苏清墟没有答话。
他将腰间剑解下放在岸边石上,蹲下身,以指尖触了触潭水。
暗红色的浊液沾上他的指尖,立刻向上攀爬。
他腕间亮起一圈极淡的金光,那是九转清心阵的护体符纹,金光将浊液逼退了几分,但未能彻底驱散。
“半个时辰。”沈幽澜说。
“嗯。”
沈幽澜不再多言,转身走进潭中。
他走得很快,浊液没过小腿,腰腹,胸口,最后整个人沉入潭心那片旋涡。
暗红的气泡在他沉没的地方翻涌起来,比上次更多,更急。
苏清墟默数了三个呼吸,跟着踏入潭水。
浊液触及皮肤的一瞬,他腕间的金光猛地亮起来。
阵纹全力运转,将浊气逼在体表半寸之外。
可即便如此,那浓稠的浊息仍隔着薄薄一层金光向他施加压力,像一整个幽渊的重量同时压在他的胸口。
他屏着呼吸往潭心走。
浊液越来越深,没过胸口时他感到阵法消耗的速度在加快,原定半个时辰的护体时间大概要折去三成。
潭心旋涡之下是纯粹的黑暗。
苏清墟沉入旋涡之后,他看见了沈幽澜。
沈幽澜悬浮在潭底深处,暗青色的袍子在浊液中散开,他的周身铺展着大片的浊息——那是他自己的浊气,正在和饕餮残魂翻涌的狂躁浊气绞缠在一起。
暗红与暗青两股浊息在深潭底部互相吞噬,互相压制,每一息都有无数细小的爆裂自交缠处炸开。
苏清墟向他游近。
越近,那股压迫感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