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的护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他运转体内清气试图加固阵法,可幽渊之底的浊气太过浓烈,清气在这地方像一根烛火被丢进深海,亮不起来。
沈幽澜察觉到他靠近,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在暗红的浊光中睁开,神色竟平静得出奇。
“半个时辰还没到。”他的声音从浊液中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很厚的什么东西。
“我知道。”苏清墟游到他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沈幽澜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浊液包围却仍然清明的瞳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幽暗的潭底显得过于柔和,和他平日里那股桀骜松散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来了也好。”沈幽澜说,“我一个人压了七年,有时候会觉得撑不下去。你在这儿,我至少知道还有人在上面等我上去。”
苏清墟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将腕间金光阵纹的最后一丝力量剥离出来,化成一条细细的光丝,缠上沈幽澜正在向外铺展的那股浊息。
清浊二气触碰的一瞬,整个潭底剧烈地震荡起来。
沈幽澜的脸色骤变:“你做什么——”
“清浊双衡命。”苏清墟的声音很稳,“两命相衡,气运相抵。我把我的命息分给你,你来压它。”
“你会死——”
“不会。”苏清墟看着他,“你活,我就活。清浊双衡命定的是共生,不是同死。”
光丝缠上浊息的那一刻,沈幽澜周身那股压制饕餮的浊息陡然暴涨了一截。
清气的灌入像是给疲惫到了极点的行路人递了一口水,虽不能彻底解渴,却让他有了再撑一程的力气。
潭心旋涡中翻涌的暗红气泡渐渐平息。
沈幽澜觉到了体内饕餮残魂的挣扎在减弱。
苏清墟的命息灌入他的神魂之后,原本被残魂啃噬殆尽的那些缝隙被填充了几分,那种钝重的压迫感松动了。
他偏过头去看苏清墟。
苏清墟的面色已经白得像纸。
那层护体的金光在他剥离命息的那一刻就彻底熄灭了,浓稠的浊气此刻正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爬。
暗红的浊液没过他的手腕,小臂,手肘,像活的藤蔓一般缠绕上来。
“阵法——”沈幽澜的声音变了调。
“撑不住了。”苏清墟的语气居然还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没关系。你压完了吗。”
“压完了。”沈幽澜朝他扑过去,浊息自体内倾泻而出,试图替他将那些攀爬的浊气裹走。
可苏清墟身上沾染的浊液是从潭心最浓稠处渗进去的,和他隔着幽渊雾气沾到的那些根本不是一回事。
浊气已经攀到了他的肩头。
沈幽澜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浊息灌进去,以浊驱浊,将那些侵蚀苏清墟经脉的浊液一点一点往外逼。
这个过程极耗神魂,他方才压制饕餮本就几乎耗尽气力,此刻再做这一番动作,只觉得脑中一阵阵发白。
“你松手。”苏清墟说。
“闭嘴。”
“你再消耗下去,饕餮会反扑——”
“我说了闭嘴。”
苏清墟不说话了。
他被沈幽澜攥着手腕,感觉到那股暗青色的浊息正沿着自己的经脉逆行而上,将暗红的浊液一段一段顶回去。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皮肤底下奔涌,灼热,刺痛,却又裹着一层极厚的保护。
终于,最后一丝暗红浊液被逼出他的指尖,滴入潭水中。
沈幽澜松开他的手腕,整个人向后仰去。
苏清墟一把捞住他。
沈幽澜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成年男子的分量,暗青色的袍子底下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苏清墟托着他的后颈和膝弯将他抱起来,浊液从两人身上往下淌。
他抱着沈幽澜一步步从潭中走上岸。
潭边的石地上,两人浑身湿透。
苏清墟将沈幽澜放下,靠着一块石头坐好,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他的手臂上那些被浊液侵蚀过的地方还泛着暗红的斑点,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幽澜的脸上。
沈幽澜闭着眼靠石头上,胸口的起伏很慢,很浅。
“方才那道命息。”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分出多少。”
苏清墟沉默了一息。
“两成。”
沈幽澜睁开眼,偏头看着他。
那双瞳子里一贯的松散不见了,剩下的东西比幽渊的潭水还沉。
“你骗我。”他说,“至少三成。”
苏清墟没有说话。
“三成命息。”沈幽澜的声音哑下去,“你回去怎么跟宗门交代。你的修为折了三成,今后斩秽令你还能执得动吗。苏清墟,你是清墟宗的少宗主——”
“沈幽澜。”苏清墟打断他。
沈幽澜住了口。
苏清墟看着他。
幽渊之底没有光,只有石壁上暗紫色的苔藓泛着微弱的磷光,将两人的轮廓照得模糊不清。
“你是不是每次镇压饕餮,都会消耗命息。”
沈幽澜没有答。
“七年。”苏清墟说,“你压了七年,每一次消耗一点。你方才浮上来的时后,我托着你的体重,你轻得像是只剩一副架子。你告诉我,你究竟还剩多少。”
沈幽澜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说:“或许一年。或许更短。”
幽渊之底沉默了很久。
苏清墟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又松开。
他偏过头,看着暗紫色的苔藓在石壁上幽幽地亮着。
“从今日起,每次你镇压,我分命息给你。”
“不行。”
“不是商量。”
沈幽澜睁开眼,看着他。
苏清墟的面容被磷光照着,苍白的唇,绷直的下颌,冻湖一般的瞳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燃烧。
“你我的命捆在一起的。”苏清墟说,“你若死在幽渊里,天裂会重现,山海会倾覆。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天下苍生。”
沈幽澜看着他那张说着“为了天下苍生”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苏清墟,你撒谎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压。”他说,“你又压了。”
苏清墟的嘴角立刻僵住。
沈幽澜笑着偏回头,将后脑靠回石壁上,闭上眼。
“一年。”他说,“若你每回都分命息给我,或许能撑两年。”
“两年之后呢。”
沈幽澜没有答。
苏清墟也没有再问。
两人靠着幽渊之底的石头坐着,浑身的衣裳湿透了,头发上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浊液。
可谁都没有动。
幽渊深处很安静。
方才那阵剧烈的震荡过去了,饕餮残魂暂时安稳了,暗红的旋涡在潭心缓缓转动,不再翻涌气泡。
安静中,苏清墟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两年。”他说,“沈幽澜,那两年里,我陪你压。”
沈幽澜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