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阁。

　　沈幽澜靠着窗框坐着，膝上摊着那卷残破的古兽皮卷，皮卷上的暗红字符如今暗沉沉的，没有亮起来。

　　阁中没有旁人。

　　树纹老弃灵被他支去底层照看巢穴了，楼下的弃灵们都很安静，像是知道今日阁中有人在歇息。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沈幽澜算了一下，离上次镇压过去了四日，按新的周期算，饕餮该在明晚或后日再次躁动。

　　可这四日里苏清墟命息灌入的部分还在他体内运转，那点清气和浊息交缠着，虽互不相融，却也没有互相排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暗红淡下去了几分，掌心的温度也比上回回暖了些。

　　门被叩了两下。

　　不是弃灵那种蹭行的声音，是指节叩在木板上的声响。

　　沈幽澜说：“进来。”

　　门被推开，苏清墟站在门口。

　　今日他没有穿那身素白的清墟宗道袍，换了一身灰蓝的常服，腰间也没悬剑。

　　沈幽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穿道袍，清墟宗的人不会找你？”

　　“我说出外勘测地形。”

　　“又勘测。你来幽渊五次，四次说出外勘测。你们清墟宗的长老不觉得奇怪吗。”

　　“他们觉得奇怪。”苏清墟走进来，在窗边的矮凳上坐下，“但那日之后，他们知道饕餮确实在你体内镇压着，宗门上下对你的态度有了些变化。”

　　“什么变化。”

　　“有人开始怀疑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也有人说，若是真的，那沈幽澜这些年被追杀被围剿，是不是对不住了。”

　　沈幽澜笑了一声：“对不住我？清墟宗从上到下，建宗以来斩过的异兽弃灵不计其数。若每个被斩的都来算这笔账，清墟宗早该塌了。”

　　苏清墟没有接这话。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个玉盒，比上次那个小一些，放在窗台上。

　　沈幽澜打开看了一眼。

　　是灵泉膏，比上回的还淡，几乎是纯粹的温养之力，没有一丝清气。

　　他猜苏清墟这次把灵气剥离得更彻底了，花的心思比上回多得多。

　　“多谢。”他将玉盒收进袖中，“你今日来，不光是送这个吧。”

　　苏清墟沉默了一瞬。

　　“饕餮的躁动周期又缩短了。”他说，“我推算过，按照这个速度，两个月之内周期会缩短到一日一次。”

　　沈幽澜的指尖在皮卷上顿住了。

　　“你从哪儿推算的。”

　　“你上回说过七年前第一次镇压时周期是半月一次，如今是四日一次。七年从半月变到四日，递减的速度在加快。按这个曲线推算，两个月后就是一日。”

　　沈幽澜没有反驳。

　　他垂眼看着皮卷上暗沉沉的字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推算得没错。我自己也算过。”

　　“两个月后一日一压，你撑不住。”

　　“我撑不住，你就多分命息给我。”沈幽澜抬眼看他，“你如今分了三成给我，还剩下七成。若周期变到一日一次，你每月要分出至少五成。到第三个月你就只剩两成命息，苏清墟，你的修为那时候还能剩多少。”

　　苏清墟没有说话。

　　“你我都清楚。”沈幽澜将皮卷合上，“饕餮的吞噬是不可逆的。它每躁动一次，我的神魂就被啃噬一部分。你的命息只能填补空隙，不能再生被吃掉的部分。周期越短，空隙越大，你分再多也只能让死期推迟，不能让它停下。”

　　阁中安静了。

　　窗外的灰雾缓缓流动，偶尔有一两只弃灵从楼下路过，发出细碎的蹭行声。

　　苏清墟看着窗台上那块自己亲手剥离了灵气的玉盒，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的纹路。

　　“那就不让它躁动。”他说。

　　沈幽澜微微眯起眼：“什么意思。”

　　“饕餮残魂之所以周期性地躁动，是因为它在你神魂中仍有自主意识，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挣扎一次。若把它残存的意识彻底压制到沉睡状态，它便不会再醒。”

　　“我压制了七年，它都没有睡过去。”

　　“因为你的压制用的是浊息，浊息和它的根底同源，只能裹缠不能灭杀。但若以清浊双衡命格中的清气同时灌入，或许能将它最后那点自主意识彻底压入沉睡。”

　　沈幽澜坐直了身子：“你要以双衡命格灌清气进我神魂？”

　　“是。”

　　“你疯了。”沈幽澜的声音沉下去，“清入浊体，两气相冲。若掌控不好，我的神魂会被清气灼穿，你的命息会被浊气反噬。你我二人同时殒命，山海重现天裂。”

　　“所以需要配合。”苏清墟迎着他的目光，“我灌清气入你神魂时，你用浊息裹住清气的外层，不让它直接接触你的神魂。两气相斥的边缘由我来控制，你只负责裹。”

　　沈幽澜盯着他。

　　“苏清墟，你什么时候想出了这个法子。”

　　“你上回说两年之后就没有之后了的时候。那天夜里。”

　　沈幽澜闭上眼。

　　他知道苏清墟说的是真的。

　　这个人从来不做无准备的事，既然提出了这个法子，必定在来之前已经反复推算过无数遍。

　　可他也知道，这个法子的风险大到了何种程度。

　　清浊相冲若失控，被反噬最重的不是他沈幽澜，而是那个把清气灌进来的人。

　　清气是他自己的，浊气是饕餮的，一旦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相撞，最先断掉的是苏清墟灌入的命息与本体之间的联系。

　　那意味着苏清墟的神魂会被扯裂。

　　“若失败，你死。”沈幽澜睁开眼，“苏清墟，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你是昆仑清墟宗唯一的继承人，你执剑的山海秩序，你守的天道正义——”

　　“沈幽澜。”苏清墟打断他。

　　又是这种全名的唤法，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幽渊底的潭水。

　　“我守的天道，若容不下你活着，那我守的东西就没意义了。”

　　这句话扔出来，砸在沈幽澜的胸口上，比上次那句“知己”还重。

　　他怔怔地看着苏清墟。

　　窗外的灰雾从窗缝中渗进来，将两人之间的空气染成朦朦的青灰色。

　　苏清墟坐在矮凳上，灰蓝的常服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执剑斩秽的昆仑少宗主，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坐在另一人的窗边，说着什么寻常的话。

　　可他说出口的每一句都不寻常。

　　“什么时候动手。”沈幽澜问。

　　“今夜。”

　　“今夜？”

　　“饕餮明晚会躁动，今夜提前下去。它没有防备，入睡得会更快。”

　　沈幽澜看着苏清墟的眼睛。

　　那双冻湖一般的瞳子此刻是化开的，冰面之下涌动着的东西滚烫。

　　“好。”他说。

　　幽渊之底。浊潭岸边。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说话。

　　苏清墟将剑解下放在老地方，沈幽澜脱了靴子站在潭边，暗青色的袍子下摆被地面的湿气浸得沉了几分。

　　苏清墟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站着。

　　“我灌入的时候，你会觉得热。”苏清墟说，“克制住，不要用浊息去冲它。”

　　“我知道。”

　　“若你撑不住，告诉我。我会停。”

　　“你停的时候清气的回流会反噬你自己。”沈幽澜偏头看他，“所以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苏清墟没有否认。

　　两人踏入潭水。

　　这一次沈幽澜走得比以往都快，暗红的浊液没过他腰腹时他几乎没有停顿，径直沉入潭心旋涡之中。

　　苏清墟紧随其后，腕间的金光护体阵运转着，比上回薄了一层，但也够用。

　　潭心旋涡之下，饕餮残魂的躁动气息已经开始翻涌。

　　苏清墟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意识在暗处蠕动，像一头被关押了太久，即将挣脱牢笼的兽。

　　沈幽澜已经展开了他的浊息。

　　暗青色的浊气自他周身铺展而出，像一张网，裹住潭心翻涌的暗红狂躁。

　　“现在。”他说。

　　苏清墟抬起手，按在沈幽澜的后心。

　　清气温和地灌了进去。

　　沈幽澜的身体猛地一绷。

　　那股清气和饕餮的浊息相遇时，他体内像是同时有寒冰和烈火在碰撞，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神魂边缘互相试探，互相排斥。

　　他咬紧牙关，以自身的浊息裹住那道清气的边缘，不让它直接触碰自己的神魂本体，也不让它和饕餮的狂躁浊气过早接触。

　　苏清墟的手按在他后心，平稳地输送着。

　　他的命息裹在清气之中一同灌入，那些清光在沈幽澜的神魂中缓缓推进，像一支举着火把的队伍走进深暗的洞穴。

　　饕餮的意识察觉到了异物的侵入。

　　潭心底部的旋涡陡然加剧，暗红的气泡疯狂翻涌，无数残碎的怨念尖叫着朝苏清墟灌入的清气扑来。

　　沈幽澜的浊息迎了上去。

　　他用自己的神魂做屏障，将那些狂躁的意识全部挡在自己这一侧，将清气护在另一侧。

　　那感觉像是一个人同时被无数把刀从正面劈砍，却还要把后背护得纹丝不动。

　　苏清墟感觉到了他的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