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按在沈幽澜后心的手微微收紧,命息的灌注力度加大了几分。
“撑住。”他的声音从浊液中传来,很低。
沈幽澜没有答话。
他的唇角有一丝暗红溢出来,不知是浊液还是血。
可他周身铺展的浊息仍然稳如磐石,将饕餮的狂躁层层裹住,为苏清墟的清气铺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清气缓缓推进,一寸一寸地靠近潭心最深处那团暗红的意识本体。
那是饕餮残魂的核心所在。
无数怨念从四面八方撕咬着沈幽澜的浊息屏障,撕得那片暗青色的光晕不断颤抖。
可那道清气终于抵达了核心。
清浊相触的一瞬,整个幽渊之底剧烈地颤动起来。
潭水的旋涡猛然逆转,暗红与淡金两道光在深潭底部炸开,浊液翻涌如沸腾。
沈幽澜闷哼一声,后心那只手同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苏清墟的神魂被那股冲击波及,命息与本体之间的联系裂开了一道缝,浊气顺着缝隙逆流而上,攀上他的手臂。
“别停。”沈幽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要睡了——”
苏清墟咬住舌尖,将那道被冲击震散的命息重新拢住,往核心灌去。
饕餮残魂的意识在清浊两股力量的夹击下剧烈挣扎了几息。
那几息里沈幽澜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要被从中间撕成两半,一半被浊气拉着坠向深渊,一半被清气拽着浮向天穹。
然后,挣扎停了。
像一头狂奔了七年的猛兽忽然失了所有力气,那团暗红的核心在清浊交缠中渐渐沉寂。
怨念的尖啸声消失了,暗红的气泡停止了翻涌,潭心的旋涡慢慢放缓了转速,最终归于平静。
沈幽澜的浊息仍然裹在外面,可他知道里面空了——不是那种被压制住的空,是彻底的沉寂。
饕餮残魂的意识沉入了最深处的沉睡,像是被什么东西哄着闭了眼,不再挣扎了。
他撑着最后的力气转过身。
苏清墟面色惨白地悬浮在他身后,手臂上的浊气侵蚀比上次重得多,暗红的纹路已经攀上了脖颈。
可那双眼睛仍是亮的,化开的冻湖之中映着沈幽澜的面容。
“成了。”苏清墟说。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沈幽澜朝他伸出手,浊息裹上去,将攀在他脖颈上的暗红纹路一点一点逼退。
这一次他比上回更有力些——苏清墟分给他的命息还在体内运转着,让他在镇压之后仍有余力去救这个人。
等最后一丝暗红被逼出苏清墟的指尖,沈幽澜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苏清墟的肩头上。
他累到了极点。
神魂被清浊两股力量撕扯过的钝痛还残留着,可他觉到体内有一件前所未有的东西——饕餮残魂睡过去了,那些日夜不停啃噬他的怨念安静下来了。
苏清墟没有动。
他的手臂被浊气侵蚀后还在发麻,可他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轻轻落在沈幽澜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好了。”他说,“往后不用再隔几日压一次了。”
沈幽澜抵着他的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幽渊之底很安静。
潭心的旋涡平缓地转动着,暗红的浊液中透出淡金的光,那是苏清墟灌入的命息残留的微光。
两人在水里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动。
“苏清墟。”沈幽澜的声音从他肩头传上来,闷闷的,“你方才灌入了多少命息。”
苏清墟沉默了一息。
“四成。”
“你剩下六成。”沈幽澜抬起头,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值吗。”
“值。”苏清墟说,“你活下来了。我就值。”
沈幽澜看了他很久。
幽渊之底的磷光照着苏清墟的面庞,那张清冷孤绝的脸此刻憔悴不堪,下颌比上回见面时又削尖了几分,眼底泛着青灰。
可那双冻湖似的瞳子里没有一丝悔意,平静得像沉睡了千年的寒潭。
沈幽澜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裹着什么东西,在潭心暗红的浊液中扩散开来,触上石壁,又碎成细小的回音。
“苏清墟。”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疯的正道。”
“彼此彼此。”苏清墟说。
两人终于从潭中走回岸上。
苏清墟走在前面,沈幽澜跟在后面。
上到岸边之后沈幽澜从袖中取出那块苏清墟送来的玉盒,打开盖子,以指尖蘸了些灵泉膏,拉过苏清墟的手臂,涂在被浊气侵蚀过的暗红斑点上面。
苏清墟没有躲。
灵泉膏触上去凉丝丝的,暗红的斑点淡了几分。
沈幽澜涂完一条手臂,又去拉另一条。
苏清墟任他拉着,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人半干的头发耷拉着贴在额前,暗青色的袍子还在往下滴水,可神态比初见时松了不知多少。
“以后不用再压了。”沈幽澜涂完两条手臂,将玉盒盖好塞回苏清墟手里,“这盒你自己留着用。你的命息如今少了四成,回去之后需以灵泉温养。”
“好。”
两人靠着潭边那块大石头坐下来。
幽渊之底很安静。
饕餮沉睡了,那些日夜不休的怨念声停了,连石壁上暗紫色的苔藓都像是比往常亮了几分。
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幽澜偏过头看着苏清墟:“清墟宗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饕餮沉睡之后你的命息折了近半,修为必然回落。他们问起来你怎么说。”
“就说在幽渊镇压饕餮时受了内伤。”
“他们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苏清墟的语气很平,“我做的事,从不需向他们交代。”
沈幽澜低低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么硬。”
“你也是。”
“……”
沈幽澜将后脑靠上石壁,仰头看着幽渊之底那片被浊雾遮蔽的穹顶。
上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灰蒙蒙的暗。
可他今日看着那片暗,只觉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亮。
“苏清墟。”他开口。
“嗯。”
“你当初接到斩驺吾的令,去林氏古域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天道对驺吾的判定错了。”
苏清墟沉默了一瞬。
“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犹豫。”
“我犹豫了。在见到你之前。”
沈幽澜偏头看他。
苏清墟的面容被磷光照着,那双瞳子里的冻湖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化了,成了一片澄澈的静水。
“见到我之后呢。”沈幽澜问。
苏清墟偏过目光来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幽暗的光线将彼此的面容照得清晰而模糊。
“见到你之后,我知道了那些斩杀令为什么让我觉得沉。”苏清墟说,“因为天道判定的善与恶,和真正的善与恶不一样。你背负着万恶的骂名,却在替天道收拾它自己的残局。我那时便想,若我早一些遇见你,或许从前那些被我斩掉的异兽里,也有一些和驺吾一样无辜。”
沈幽澜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清墟的脸,看了很久。
“你遇见我的时候不早。”他说,“但也不晚。”
苏清墟看着他。
沈幽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很真。
“往后饕餮沉睡了,幽渊不用每三日压一次了。你可以每隔几日来这儿坐坐,不用再带着玉盒来。空手来就行。”
“好。”苏清墟说。
两人靠着石头坐着。
幽渊之底的磷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暗红色的潭水面上,随着旋涡缓缓转动。
从清墟宗到幽渊阁,从正道到邪道,从天道守序者到万恶载身者,两个本不该存在于同一片天地之下的人,就这样肩并肩地坐在幽渊的最深处。
饕餮沉睡了,万恶归了身,清浊双衡命的羁绊在他们体内无形地运转着,将他们捆在这条身不由己的路上。
可至少此刻,他们坐在一起。
幽渊之外,天裂仍在,山海仍危,天道仍冷。
清墟宗的长老还在等少宗主回去,九黎的弃灵还在等阁主回去。
但此刻,在幽渊之底,在饕餮沉睡的旋涡之侧,两个身不由己的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用说。
苏清墟偏过头,又看了沈幽澜一眼。
沈幽澜已经靠着石壁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匀长而沉稳,眉头舒展着,七年以来第一次睡得这样安稳。
苏清墟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然后他也闭上眼,靠着石壁,在幽渊之底暗紫色的磷光中,慢慢合上了眼睛。
荒古历一〇二三年冬,饕餮残魂沉入长眠。
幽渊阁外仍然灰雾笼罩,清墟宗的百余人仍在渊口守着。
可幽渊之底的两人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不一样了。
这山海之间的第一场劫,到此只是开了个头。
清浊双衡命的绳索还捆在他们身上,往后的路还很长。
天道的裂隙还在,正道与邪道的对立还在,万民与苍生之间的两难还在。
但今夜,深潭之底,饕餮吞荒,万恶归身。
他们还有彼此。
这便够了。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