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殿变成了粉红色。

诺诺站在殿门口，仰着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粉红的灯笼，粉红的绸带，粉红的桌布，连门口那对三万年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粉红的蝴蝶结。顾长渊站在狮子旁边，一身玄甲，脸黑得像锅底，可他没有拆。

“大师兄！”诺诺扑过去，“都是你弄的呀？”

“……是柳如烟弄的。”顾长渊说，“本座只是没有拦。”

“你拦不住。”柳如烟从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朵没挂完的绢花，“小师妹夺了榜首，天刑殿三万年没办过喜事，今天说什么也得粉一回。”

殿里头已经闹翻天了。膳祖的黑铁锅架在院子当中，糖醋鱼的香味飘出二里地。老爷子今天亲自掌勺，一边翻锅一边跟庞师傅念叨，说等这顿饭做完，他那封拜师帖得再递一回，这回说什么也要让林洛收下，不收就天天来烧火。

“膳祖爷爷！”诺诺扒着灶台边沿，“你的帖子师父看了吗？”

“看了。”膳祖往锅里撒了把葱花，头也不回，“你师父批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呀？”

“‘火太大了’。”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老朽掌勺十万年，他说老朽火太大了！”

庞师傅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诺诺似懂非懂，只觉得灶台边的烟火气烘得人暖洋洋的，连头发丝都沾上了糖醋味。

“小师妹来啦！”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满院子的人都回过头。然后诺诺就被抱起来了，这个抱完那个抱，举过头顶转了三圈，包包头上的流云丝带飞起来，糊了墨玄一脸。

礼物是从午时开始堆的，堆到申时，堆成了山。

天机阁送的是一套玉简刻的《万仙台百景》，周文渊亲手刻的，每一景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她。雨师家送了一朵新的云，比小雨大一圈，说是给小雨做个伴，两朵云当场就在殿顶上打起架来，雨点子噼里啪啦砸进汤锅里。土地公什么也没送，他翻了翻浮空岛的地脉，让庆功宴这天的风全是甜的。

南疆万花谷寄来一大捧花，真的花，带着土，附了商陆的信：花是种出来了，没有假的大，但是香。散修张狂派人送来一面小盾，玄铁打的，只有巴掌大，背面刻着那个“安”字，附言说给娃娃挡糖纸用。

最角落里还有一份礼，没有署名，只压着一张字条。诺诺拆开，是一方帕子，帕子里包着一颗桂花糖，糖纸上拿小楷写了几行字，字很瘦：

“救命之糖，无以为报。此糖是我亲手做的，练了三十炉，甜不甜不知道。帕子是新的，包糖用，干净了。赵天麟顿首。”

“是赵家哥哥！”诺诺把糖举起来，“他做糖啦！三十炉，那炉子得累坏了。”

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字条，又看了看糖。她想起半决赛台上那一幕，想起那颗化在血里的保命丹。这颗糖回得笨，笨得跟那个人台上的剑一样，一招一式都是真心。

“收着。”小满说，“记账的时候，我写厚一点。”

诺诺拆礼物拆得手忙脚乱，每拆一样就“哇”一声，哇了一下午，嗓子都哇哑了。

“姐姐你看！”她举着那面小盾给小满看，“铁壁伯伯给诺诺的！挡糖纸的！”

“嗯。”小满说。她坐在礼物山旁边，负责记账，记得很认真，一笔一笔，比她的规程记录认真多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灯笼全亮了。满殿的粉红映着满院的灯火，诺诺坐在主位上，怀里已经抱了七八样礼物，脸上蹭着糖渣和胭脂印子，笑得眼睛弯弯。

可她觉得，还差点什么。

她也说不上来差什么。师父还没来。

林洛是踩着饭点来的，两手空空。

“师父！”诺诺从主位上跳下来。

“哎。”林洛接住扑过来的团子，掂了掂，“重了。看来这一个月伙食不错。”

“师父师父，你看，全是礼物！”诺诺拉着他去看礼物山，“周伯伯刻的，雨师伯伯送的云，还有还有，商陆姐姐的花，张狂伯伯的盾……师父，你的礼物呢？”

满院子忽然静了一静。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林洛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木马。木头是最普通的桃木，马腿一粗一细，马尾巴歪歪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马身上拿朱砂点了几点，点的什么看不出来，可能想点梅花，点成了麻子。

满院子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墨玄第一个憋不住，笑出了声，被柳如烟用绢花堵了回去。

“师父亲手做的？”柳如烟轻声问。

“做了九个晚上。”林洛把小木马递给诺诺，“锯坏了六块料。师父这辈子没做过木匠活，将就着骑。”

诺诺接过小木马。

满山的礼物，玉的、金的、会发光会唱歌的，她抱了一下午。可这只木马一到怀里，她忽然就不撒手了。木头温温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马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是指甲掐出来的，大概是做到一半烦了，掐的。

“师父。”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个最好。”

“比那些都好。”她把木马抱在胸口，指着马身上那几道浅浅的刻痕，认真地说，“玉不会留下这个，金子也不会。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师父的手指头待过的地方。”

满院子又静了一静。这回没人笑。柳如烟背过身去整理绢花，顾长渊抬头看灯笼，墨玄抹了把脸，骂了句谁把辣椒放这么多。

林洛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包包头。

“骑吧。”他说，“骑坏了，师父再给你做。”

宴席开到一半，殿门口来了一个安静的客人。

冷霜还是一身白衣，站在粉红的灯笼底下，有点无措。她是被柳如烟请来的，请帖上写：来学怎么笑。

“冷霜姐姐！”诺诺抱着木马跑过去，“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糖醋鱼还剩最后一条，诺诺给你留的！”

冷霜被拉着进了殿。满院子的热闹扑面而来，她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有人给她递酒，她不会喝；有人跟她讲笑话，她听完，认真地问：“请问，笑点在哪里？”

满桌哄堂。她更无措了。

“没关系没关系。”诺诺爬上她旁边的凳子，“诺诺教你。笑是这样的，你先想一件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冷霜想了想，“我没有。”

“有的有的。”诺诺急了，“你赢了那么多场，不开心吗？”

“赢是规程。”冷霜说，“先生们说，赢了是应该的，不许开心。”

“那先生们太笨啦。”诺诺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师父说的，笨人才立那样的规矩。你看，现在没有先生了，你想笑就可以笑。”

“来，跟诺诺念。”她掰着手指头，“糖醋鱼，好吃。灯笼，好看。木马，好玩。念完，肚子里的小蝴蝶就醒了。”

冷霜跟着念。念到“木马，好玩”的时候，卡住了。

“木马……是什么？”

“就是师父做的马呀。”诺诺把怀里的小木马举给她看，“你看，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这里还有师父掐的痕迹。骑上去会晃，晃起来可好玩了。”

冷霜伸出手指，很小心地碰了碰那只小耳朵。木头是温的。她修了二十年，碰过的东西都是凉的：剑是凉的，玉简是凉的，培元院的石床是凉的。

“温的。”她说。

“对呀。”诺诺得意地说，“师父做的，当然是温的。”

冷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试着，很轻很轻地，把嘴角提了起来。

还是生疏，还是不太会弯。可这一回，满桌子的人都看见了，都鼓起掌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衣角。

那是委员会最满意的“作品”，二十年来第一次脸红。

“姐姐，”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往她碗里放了一块鱼，“先学吃，再学笑。吃比笑容易。”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得很高了。

散场前还有最后一场热闹。小黑从虚空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把一朵新的虚空凝花放在诺诺脚边，这是第三朵了，凝得比前两朵都大，花瓣里头封着一颗亮晶晶的小星星。糖糖最实在，把灶边啃剩的鱼骨头叼到诺诺面前，被诺诺抱着脑袋揉了一顿，虎须都给揉翘了。蝴蝶群绕着她飞了三圈，最后落在小木马的背上，把那只木马衬得花花绿绿。

“好啦好啦，”诺诺挨个道晚安，“都回去睡觉，明天诺诺把好玩的事讲给你们听，讲一百件！”

礼物山搬了三趟才搬完。柳如烟给她灌了一盏安神的甜汤，顾长渊把殿门口的粉红绸带留了下来，说留着也好，墨玄的啦啦队扛着旗子连夜回魔界，说是要让魔界也粉一回。

人都走了。满山的礼物搬进了屋，堆得整整齐齐。诺诺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小木马，只有这一只，谁要帮忙拿她都不给。

她该高兴的。夺了榜首，收了满山的礼物，冷霜姐姐学会了半个笑。她确实高兴，高兴了一整天。

可这会儿，院子里一静，热闹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她怀里抱着木马，忽然就走神了。

她想起决赛台上，冷霜姐姐蹲下来问她：笑得出来，是什么感觉？

她还想起冷霜姐姐说，七岁之前的事，被抹掉了。

抹掉。诺诺低头看看怀里的小木马。师父给她做的木马，师父做的糖醋鱼，师父的九个晚上。如果有一天，这些也被抹掉呢？如果有一天她也修到很高很高，高到要坐在那里当仙尊，她会不会也有一天，不会笑了？

小木马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是师父刻歪的那只。她摸了摸那只小的，又摸了摸马身上那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刻痕。

肚子里的小太阳也醒了，在她心口轻轻晃了晃，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它好像也有心事，暖光一闪一闪的，照得她怀里的木马忽明忽暗。

“木马呀木马，”她小声说，“诺诺有个问题，想去问师父。”

小木马不答话，耳朵一只大一只小，温温的。她把那个问题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木马往怀里一揣，从廊下跳下来，迈开小短腿，朝师父住的小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