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沈家老宅的偏房里对着镜子拔眉毛。
电话是"弟弟"打来的。号码陌生,她差点挂掉,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男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姐……他们要打我……窑厂那边,好多人……你快来……"
她手里的镊子掉在梳妆台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你说什么?哪个窑厂?谁要打你?"
"城南……老砖窑……我偷跑出来借了别人手机打的……姐你别报警,他们说了,报警就打死我……你一个人来……"
嘟——断了。
沈清欢攥着手机,手指发白。她弟弟今年十五,从小被沈国昌惯得无法无天,三天两头惹事,但这次……"打死"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翻出通讯录,第一个想打给沈惊鸿——但自从登报断亲之后,那个号码她再没拨过。第二个是沈国昌,关机。第三个,她停住了。
赵经纶。
她犹豫了不到十息,按下了拨号键。
赵经纶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
"清欢?这么晚,怎么想起我了?"
"赵大哥……"她声音发颤,"我弟弟出事了。城南老砖窑,有人要打他。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救救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经纶笑了,笑得慢条斯理,像在品味什么。
"清欢,你终于想起找我了。"
"赵大哥,我求你——"
"好,好,别哭。我派人去。不过清欢,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明晚子时,你一个人出城,到东郊别院旧址。我会安排人接应。你带上你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就说是给'朋友'的谢礼。"
沈清欢愣住了。东郊别院?那地方她知道,是顾家名下的一处废园,据说原主人死了,地契纠纷闹了好几年。赵经纶要玉佩做什么?
"赵大哥,我弟弟——"
"你弟弟我的人已经去看了,没事。但你要拿到地契,才能彻底解决后患。玉佩是信物,懂吗?"
她咬着嘴唇。母亲临终前把玉佩塞给她,说"这是你最后的退路",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没离身。但弟弟的命……
"好。我去。"
"乖。记住,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否则你弟弟的'安全'我可不保证。"
电话挂了。
沈清欢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的是并蒂莲,母亲说这是外祖家传下来的。她摸了摸玉佩温润的表面,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用绢子包好,放进袖袋里。
她不知道的是,这通电话从第一个字开始,就被人听了去。
小郑站在沈家老宅巷口的电线杆后面,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信号接收器——顾九霄从他"旧部"那里弄来的玩意儿,能截取半径五百米内的手机信号。沈惊鸿坐在巷尾的马车上,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对话,面无表情。
"城南老砖窑。"她重复了一遍,"她弟弟根本不在那里。"
"小姐,要不要把真弟弟转移一下?万一赵经纶真派人——"
"弟弟今早已经去了苏州,跟着他先生念书。沈清欢不知道。赵经纶也不知道。"沈惊鸿摘下耳机,"这通电话,从头到尾是赵经纶自导自演。他找了个半大孩子冒充沈清欢弟弟的声音,目的就是逼她出城。"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绑她?"
"因为绑她动静大,而且顾宅有暗卫。她自己主动出城,就脱离了顾宅的保护圈。赵经纶要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手里的玉佩,和东郊别院的地契。"
小郑点头:"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沈惊鸿目光沉下来,"她要出城,我们就让她出城。但城门外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翌日傍晚,酉时三刻。
沈清欢从沈家老宅后门溜出来,穿了件不起眼的灰布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扑了层灰,活像个进城卖菜的村妇。她拦了辆黄包车,直奔南城门。
小郑跟在后面,隔了两条街的距离。沈惊鸿没跟,她在顾宅书房里,对着一张东郊地图,和顾九霄一起布控。
"城南门到东郊别院,正常车行半个时辰。她坐黄包车,走大路,会经过三个路口。"沈惊鸿手指点着地图,"第一个路口有巡警岗亭,第二个是废弃的米厂,第三个——"
"第三个是断头路,进去就出不来。"顾九霄接话,"赵经纶选那里接应,就是算准了她无路可退。"
"所以警方布控点设在第二个路口。"沈惊鸿在米厂位置画了个圈,"等她过了岗亭,进入米厂路段,收网。"
"她若中途反悔呢?"
"她不会。"沈惊鸿语气笃定,"她弟弟在她心里比命重。赵经纶捏住了这个,她就不会回头。"
顾九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戌时初,沈清欢到了南城门。
守城的兵丁看了她一眼,没拦。她出了城,天已经全黑了,秋夜的风刮得人脸疼。黄包车夫问:"姑娘去哪儿?"
"东郊别院。"
车夫愣了一下:"那地方荒了好几年了,姑娘去干什么?"
"找人。"
车夫没再多问,拉着车上了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黑压压的,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吓得沈清欢一哆嗦。
半个时辰后,东郊别院的飞檐在月光下露出来。那地方确实荒废了,院墙塌了半边,门楼上的匾额歪歪斜斜挂着,风吹过来发出"吱嘎吱嘎"的响。
车停在门口,车夫不肯再往前:"姑娘,我在这儿等你,还是——"
"不用了。你回去吧。"
她付了车钱,独自走进别院大门。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没过了脚踝。正厅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她站在台阶下,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回应。
她咬咬牙,踩着荒草走上台阶,推开正厅的门。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照出几把歪倒的椅子和一张积满灰尘的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没点。
"赵大哥?"她声音发颤。
角落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瘦长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沈清欢后退一步:"你谁?"
"沈小姐别怕。赵总让我来接你。"男人声音沙哑,"玉佩带了吗?"
沈清欢手捂住袖袋:"我弟弟呢?我要先见我弟弟。"
"你弟弟很安全。但赵总说了,先交玉佩,再带你去见人。"
"不行!先见人,再给东西!"
男人冷笑一声,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签了这个,放弃你对顾家的一切诉求——赡养费、嫁妆追索、所有。签了,你弟弟立刻出现。不签——"
他手一翻,袖口滑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清欢盯着那张纸。断亲书。条款一条比一条狠——不仅放弃对顾家的所有诉求,还要承认沈家从未被顾家亏待,登报道歉。
"你们……你们这是绑架!"
"绑架?"男人嗤笑,"沈小姐,是你自己来的。没人绑你。签不签,随你。但你弟弟——"
他话没说完,院外忽然炸开一声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声:"警察!不许动!"
男人脸色大变,猛地扑向沈清欢,一把抓住她手腕,匕首抵在她脖子上:"都别过来!再动我杀了她!"
沈清欢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涌出来:"别……别杀我……"
院门被撞开,几道手电光射进来。为首的警官举着枪:"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
男人拖着沈清欢往后面退,退到墙根下,无路可退。他咬牙,忽然松开她,转身往后窗翻——
窗外早有人等着。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上,男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沈惊鸿从正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小郑和两名警员。她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沈清欢,语气平静:"没事了。"
沈清欢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她,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若不来,你今晚就回不去了。"沈惊鸿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张断亲书,扫了一眼,冷笑,"赵经纶打的算盘,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
"赵大哥他……他说我弟弟——"
"你弟弟在苏州,好得很。今早的火车走的,我派人送的。"
沈清欢愣住,眼泪停在脸颊上。
"那通电话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赵经纶设的局。他要你出城,要你的玉佩,要东郊别院的地契。你以为他是救你弟弟?他是要拿你当筹码。"
沈清欢的嘴唇颤了颤,忽然捂住脸,嚎啕大哭。
抓捕现场的后续比预想的顺利。
那个蒙面男人叫雷三——正是赵经纶的贴身保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右脚微跛,耳后一颗红痣。警方在他身上搜出一把匕首、一部手机,手机里存着赵经纶的号码,最后一条通话记录就是今晚八点四十七分。
别院正厅的油灯底下,还压着一份文件——东郊别院地契的复印件,上面有霍振山的签名和指纹。雷三的供词很快出来了:赵经纶让他今晚在此接应沈清欢,拿到玉佩后,逼她签断亲书,再把她带到别处"看管"起来。至于地契原件,赵经纶已经派人去盛天钱庄取了。
"他取不出来。"沈惊鸿对警官说,"盛天钱庄的账户今早已经被冻结了。贷银五万两,顾景行签的字,但资金流向不明,涉嫌洗钱。赵经纶就算到了钱庄,也拿不到东西。"
警官点头:"沈小姐,多谢您提供线索。这案子我们会一查到底。"
沈惊鸿没说是她布的局,只淡淡道:"沈清欢也是受害者。她被利用了。"
沈清欢坐在墙角,哭声已经变成了抽噎。她看着沈惊鸿,眼神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惊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回去吧。别再信赵经纶的话。"
子时,顾宅书房。
沈惊鸿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顾九霄听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经纶那边,警方立案了吗?"
"立了。非法拘禁、敲诈勒索、涉嫌洗钱。盛天钱庄的账户被封,他短期内动不了。不过——"沈惊鸿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这个得还给她。"
顾九霄看了一眼玉佩,忽然伸手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羊脂白玉,并蒂莲。雕工是乾隆年间的苏作。"他低声道,"这玉佩不简单。你再看这个——"
他翻转玉佩,指着背面一个极小的刻痕。那不是花纹,是一个字,刻得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顾。"他说。
沈惊鸿凑近了看,果然是一个小小的"顾"字。
"这玉佩……原是顾家的东西?"
"不是原是。就是。"顾九霄把玉佩放下,"我祖母年轻时有块陪嫁玉佩,后来不知怎么流落出去。我找了很久,没想到在沈清欢手里。"
"所以赵经纶要这块玉佩,不只是当信物——他知道玉佩和地契有关?"
"地契上有霍振山的指纹和印鉴。玉佩上的'顾'字,是当年顾老太爷的私印刻的。两样东西凑在一起,能证明东郊别院最初是顾家的产业,霍振山只是代持。"顾九霄声音沉下来,"赵经纶想拿到玉佩,再配合地契,就能把别院从顾家名下彻底剥离。"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算盘打得响,可惜棋差一着——他没想到沈清欢会出城,更没想到我会在城门外等着。"
"你早就知道他会选东郊别院?"
"他别无选择。地契在别院地下密室里,他必须去那里取。而沈清欢手里有玉佩,他必须拿到玉佩才能名正言顺动地契。两者缺一不可。所以他会逼沈清欢去别院——我只需要等在那里。"
顾九霄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动。他忽然说:"你比我想的还狠。"
"彼此彼此。"她回看他,"你装瘫三年,不也是狠人?"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窗外秋虫鸣得正欢,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沈惊鸿起身,拿起桌上那枚玉佩,在指间转了转:"这东西先放我这里。等赵经纶的案子了了,再还给沈清欢。毕竟——"她顿了顿,"这是她娘留下的。"
顾九霄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