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秋阳刚好晒到游廊的木柱上,顾明嫣就踹开了顾宅正门。
守门的老赵头吓了一跳,刚要拦,那姑娘已经风风火火冲到二门,嗓门亮得整个前院都听见:“让开!我来找我家嫂子!她昨儿个是不是把警察领到家门口了?我哥哥瘫在床上,她倒好,带着官兵满城跑,也不怕人笑话顾家!”
小郑在花厅帘子后头听见,转身通报。沈惊鸿正就着豆浆啃馒头,闻言淡淡一笑:“让她进。备茶。”
“小姐,这可是小姑子,上来就骂街,要不要——”
“不用。”沈惊鸿把馒头咽下去,拿绢子擦了擦手,“她越闹,越好看。”
顾明嫣被领进花厅的时候,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一身鹅黄缎子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簪着支赤金蝴蝶,走起路来叮当响。她瞥见沈惊鸿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喝茶,火气更盛,一屁股坐在侧边的椅子上的时候,椅子腿一歪——那椅子分明被小郑事先挪开了半寸。
“哎哟!”顾明嫣结结实实坐了个空,屁股蹲在地上,金蝴蝶掉出来滚到沈惊鸿脚边。
全场死寂。
丫鬟春桃赶紧上前搀,顾明嫣脸涨成猪肝色,爬起来拍了拍裙子,恨恨道:“嫂子,你笑什么?我哥哥病着,你就不能安分点?昨儿个那事,外头都传遍了,说顾家大少奶奶勾结匪类,警察搜宅——你让我在京城怎么抬头?”
沈惊鸿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抬头?你抬头的方式,就是冲进来骂你嫂子?”
“我——”
“明嫣,”沈惊鸿放下茶盏,“你今年十八了吧?在顾家,你哥哥是嫡长孙,你是嫡出小姐,按理说该有小姐的规矩。可我进顾家这月余,见你多少次?摔碗、骂丫鬟、打碎花瓶连声‘对不起’都没有。你娘——柳姨娘——是不是从来没教过你,待人要有个分寸?”
顾明嫣被戳到痛处,眼圈一红:“你什么意思?嫌我娘是姨娘,就瞧不起我?”
“瞧不起?”沈惊鸿微微一笑,“我若瞧不起,当初就不会替嫁进来。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不是瞧不起自己娘吗?天天喊着‘我娘是姨娘又怎样’,怎么转头又嫌我‘勾结匪类’丢你的脸?”
顾明嫣哑了。
沈惊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儿个我去警局,不是为了‘勾结’,是为了证明清白。警方已立案,绑匪供出雇主要求——我正通过正当渠道追查。倒是你,一大早跑来质问你嫂子,你哥哥若知道你这样无理取闹,该多心疼?”
“你——!”
“还有,”沈惊鸿退回座位,“你椅子没坐稳,不是我安排的。顾家的椅子,从来都稳当。是你自己心浮气躁。”
顾明嫣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狠狠瞪了沈惊鸿一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喊:“你等着!我去找祖母!”
“慢走,不送。”沈惊鸿甚至没抬头。
顾明嫣直奔顾老夫人正房,恰逢老太太在吃梨膏糖。
“奶奶!您可得为我做主!”姑娘扑通跪下,哭得梨花带雨,“嫂子她羞辱我!说我心浮气躁,说我椅子没坐稳——她明明就是故意的!”
顾老夫人嚼着糖,慢悠悠抬眼:“哦?她怎么说的?”
“她……她说我娘是姨娘,我没规矩!”顾明嫣越说越委屈,“她还说我瞧不起我娘;我什么时候瞧不起我娘了?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老太太把糖核吐在手帕里。
“只是她登报断亲,把沈家得罪透了,如今又去警局,闹得满城风雨。我怕人家说顾家教女无方——”顾明嫣终于说出真心话。
屋里静了片刻。
顾老夫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傻丫头。你嫂子断亲,断的是沈家那群吸血鬼,跟顾家有什么相干?她去警局,是替顾家扫清门外汉,怎么反倒成了‘教女无方’?
“再说,”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椅子没坐稳,是你自己坐下时心不在焉。我眼睛虽老,可看得见——你进门时鞋跟磕了门槛,心早飞了。沈家的事你操心太多,不如操心你自个儿的嫁妆。”
顾明嫣愣住:“奶奶……”
“起来吧。去吧。”老太太挥挥手,“别在你嫂子面前丢人。她比你沉得住气,你学不来。”
顾明嫣灰溜溜退出正房,在回廊上站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祖母居然护着沈惊鸿?
午后,沈惊鸿正核对庄子上报上来的秋收账目,小郑急匆匆进来:“小姐,外头传话,顾明嫣在东跨院设了茶会,邀了几位贵女,说是……‘给嫂子赔不是’。”
沈惊鸿笔尖一顿,笑了:“赔不是?这倒新鲜。”
“奴才觉得,这姑娘怕是要当众难为小姐。”
“由她。”沈惊鸿把笔搁下,“你备一份礼物,珍珠头面一套,叫人送去东跨院。就说是给小姑子补生日——她上月十八,我忙忘了。”
小郑惊讶:“小姐不生气?”
“生气费神。而且,”沈惊鸿目光深远,“她越闹,越显得我大度。等茶会散了,看谁出丑。”
东跨院的花厅里,顾明嫣正意气风发地招待客人。
座上客三位:翰林院编修的千金林婉儿,稳重端庄;武安侯府的二小姐赵嫣然,性子直爽;还有一位内务府总管家的女儿孙巧巧,最爱嚼舌根。
茶刚斟上,顾明嫣就忍不住了:“你们听说了吗?我嫂子昨日带警察满城跑,说是什么‘假绑架’——依我看,就是她自己演戏,好脱罪!”
林婉儿抿嘴笑:“可是真的?我昨日还见她从警局出来,气度从容,不像做贼心虚的。”
“那是因为她会装!”顾明嫣撇嘴,“你们不知道,她登报断亲,把亲爹娘都断了,多么狠的心!如今又和警察勾搭——”
“明嫣姐姐,”孙巧巧突然插嘴,“你昨日是不是去质问你嫂子了?我听下人说,你椅子没坐稳,摔了个屁股蹲儿?”
全场哄笑。顾明嫣脸通红:“你——我那是——”
“罢了,”赵嫣然摆手,“我倒觉得大少奶奶做得对。换我,我也断。亲爹娘若这样吸血,不要也罢。至于警察——人家是清清白白办案,有什么可丢人的?”
顾明嫣被噎得说不出话,忽然见丫鬟进来递上礼盒,说是大少奶奶送来的生日补礼。
她打开,一套成色上好的东珠头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附笺一张,笔迹清秀:
“上月疏忽,今补祝寿。愿妹妹如珠如玉,光华自生。”
顾明嫣握着笺纸,手指发颤。她想起沈惊鸿在花厅里那句“你椅子没坐稳”,原来人家早知道,却故意送如此贵重礼物——这不是捧杀是什么?
让她当众收下,日后若再无理取闹,就是她不识好歹。
“收……收下。”她声音干涩。
林婉儿羡慕道:“大少奶奶真体贴。明嫣姐姐你好福气。”
顾明嫣挤出笑,心里却苦得像中药。
傍晚,沈惊鸿在书房见顾九霄。
轮椅被推到窗前,夕阳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她把今日事说了,末了道:“那头面,其实是我从嫁妆里挑的次等货,珍珠大小不一,拿到市面上不值三百两。但顾明嫣不知道,她只会觉得我大方。”
顾九霄低笑,声音沙哑:“你连礼物都算计。”
“兵不厌诈。她若真聪明,就该明白我在给她台阶。下不来台的是她自己。”
“你就不怕她恼羞成怒,去外头乱说?”
“她乱说的前提是,有人信。”沈惊鸿转身,倒了两杯茶,“而京城贵女圈里,谁不知顾老夫人最疼我?她去告状,只会让祖母更厌她。”
顾九霄接过茶,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你比我想的还狠。”
“彼此彼此。你装瘫三年,不也是狠人?”
两人对视,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低语。
夜深,顾明嫣独自坐在东跨院,对着那套头面发呆。丫鬟已睡,她忽然起身,提笔给沈惊鸿写了封信,信上辩解自己并非故意挑衅,又夸头面漂亮——写罢又撕了,最终只发了一条消息给小郑:
“东西收到了。谢谢嫂子。昨日是我冒失。”
沈惊鸿看到消息时,正在灯下看霍振山的资料。她回了一个字:
“嗯。”
窗外月色如洗,秋虫唧唧。这场捧杀,终于以小姑子当众出丑、却又不得不低头告终。而沈惊鸿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东郊别院和盛天集团那边,顾明嫣不过是一颗被提前拨弄的棋子。
她吹熄烛火,躺下。睡前最后想的,是顾九霄那句“你比我想的还狠”——狠,才好活下去。
要继续29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