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被顾老夫人斥退那天，回到偏院后把屋里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翠缕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不敢吭声，只拿帕子胡乱裹了。柳姨娘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里自己眼角细密的皱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那颗痣都跟着颤。
"翠缕，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翠缕抬头，小心翼翼道："姨娘哪里老了，您这气色比前院那些丫头都好。"
"好什么。"柳姨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甲上涂的凤仙花汁已经斑驳了，"老太太眼里只有大房，大少爷瘫了这么多年，她也不急。如今来了个沈惊鸿，才进门多久？中馈印就到了她手里。我伺候顾家二十三年，生儿育女，到头来连个正经名分都混不上，还要看一个小丫头的脸色。"
翠缕不敢接话。
柳姨娘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中馈印在她手里，但账目是人做的。你去把账房那个老周叫来，就说我身子不适，想问问上月庄子上交的秋粮到底收了多少石。"
"姨娘，老周是大少奶奶的人……"
"大少奶奶的人？"柳姨娘冷笑，"他爹当年在顾家当差，是我从中保下来的。他敢不听我的？"
老周来了，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进门就赔笑："柳姨娘安好，小的给您请安了。"
"周叔不必多礼。"柳姨娘端坐着，语气和缓，"我听说上月庄子上的秋粮收成不错，怎么月例反倒少了？明嫣的胭脂钱都差点没着落，我这个当娘的，总得问一句。"
老周搓着手："姨娘，这事儿您得问大少奶奶。账是她核的，小的只管誊抄。"
"她核的？"柳姨娘眉毛一挑，"那她核完之后，可曾拿给你看过？"
"这……大少奶奶说，中馈规矩改了，账目不经旁人过目，直接呈老夫人。"
柳姨娘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笑了："好，好。那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账上做了什么文章。"
她挥手让老周退下，转头对翠缕道："你去，把东跨院上月买花的银子，从公中账上再支二十两。就说给明嫣添冬衣。沈惊鸿不是立了规矩吗？我偏要试试，她的规矩到底管不管得住我。"
翠缕去了，回来时面有难色："姨娘，账房说，大少奶奶新下了令，凡姨娘院支银，需她亲笔批条。没有批条，一文不支。"
柳姨娘猛地站起来："她——"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她重新坐下，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好。她不批，我自己批。"
第二天，柳姨娘亲自写了张条子，盖上自己的私印，差人送到账房。条子上写的是"东跨院冬衣添置，支银二十两"，落款是她的花押。
账房的人收了条子，没给银子，也没退回，只说"等少奶奶过目"。
柳姨娘等了一天，没动静。第二天又等，还是没动静。第三天，她忍不住亲自去中馈院问，管事婆子客气得很，请她喝茶，却只说一句话："少奶奶说了，规矩就是规矩，姨娘的条子，没有老夫人的批文，不能支。"
"我支我自己的月例，还要老夫人的批文？"柳姨娘气得声音都变了。
婆子低头喝茶，不接话。
柳姨娘转身就走。回到偏院，她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气，忽然冷笑："她以为拿个规矩就能压住我？我倒要看看，她那个规矩，经不经得起查。"
她叫来翠缕，压低声音："你去账房，把上月所有支出抄一份回来。我就不信，她沈惊鸿是铁打的，能一笔不错。"
翠缕这回没犹豫，去了。
沈惊鸿这边，早得了消息。
小郑站在书房门口，低声道："小姐，柳姨娘这两天连着派人去账房打探，今日又让翠缕去抄支出簿。"
沈惊鸿正提笔批庄子上的秋收单子，头也不抬："让她抄。抄得越全越好。"
"小姐不怕她挑出错处？"
"她挑不出。"沈惊鸿搁下笔，抬眼看小郑，"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经得起翻。她抄回去，只会发现——我比她想象的干净。"
"那她若拿这些账目去老夫人面前告状呢？"
"她不会。"沈惊鸿微微一笑，"她若真去了，就得解释她为什么去抄账。一个被贬斥的姨娘，跑去查中馈账目，这本身就不合规矩。她不敢。"
小郑点头，又道："不过小姐，柳姨娘院里那二十两银子的事，您打算怎么收？"
"不收。就让她欠着。"沈惊鸿重新拿起笔，"她越是想要，越是得不到，心里那把火就越烧得旺。烧旺了，她才会动。她一动，就有把柄。"
柳姨娘果然动了。
她抄了三天的账目，没找出一处纰漏，反倒被沈惊鸿那一笔笔清清楚楚的支出弄得心烦意乱。她不甘心，又想出一招——从下人嘴里撬消息。
她把中馈院里一个叫春杏的小丫鬟叫到偏院，给了二两银子，问："大少奶奶平日里对下人如何？有没有克扣月钱的事？"
春杏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拿了银子，嘴就松了："少奶奶对咱们挺好的，上月还每人多发了五百钱赏银。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少奶奶查得严。前儿个厨房的王妈多报了二斤燕窝，被少奶奶当场拆穿，罚了三个月月钱。王妈哭了好几天呢。"
柳姨娘眼睛一亮："还有呢？"
"还有……少奶奶把各院的丫鬟都重新排了班，说是'轮值制'，其实就是把各院的人打散了，不让扎堆说话。我原先是服侍二少爷院的，也被调过来了。"
柳姨娘听完，嘴角慢慢勾起来。她要的就是这个——沈惊鸿动了顾景行院里的人。顾景行那头，迟早会找她算账。到那时候，她坐山观虎斗，何乐而不为？
"春杏，你回去之后，别说我找过你。往后有什么消息，随时来告诉我，好处少不了你的。"
春杏点头走了。
柳姨娘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她知道，这场暗战才刚开始。沈惊鸿立了规矩，她就从规矩的缝隙里钻。沈惊鸿查下人，她就收买下人。沈惊鸿握着中馈印，她就等着——等一个沈惊鸿犯错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五日后，顾府收到一批南边送来的冬衣料子，是顾九霄托人采买的，按惯例由中馈统一分发。沈惊鸿让小郑按各院人数裁分，大房多拿了两匹上好的云锦，二房和三房各拿了寻常的杭绸，姨娘院统一发棉布。
柳姨娘拿到棉布，当场摔了："我好歹是明嫣的娘，给女儿做件像样的冬袄都不配？大房拿云锦，我们拿棉布？这叫什么规矩！"
她差人去中馈院质问，小郑回话："少奶奶说了，云锦是给老夫人做冬袍的料子，大房代为收管，并非私用。姨娘若要上等料子，可从自己月例中支取银钱，去铺子自购。"
柳姨娘气得七窍生烟，却没法反驳——人家说得在理，云锦确实不是给大房私用的。
但她不死心。当晚，她让翠缕把春杏又找来，塞了五两银子："你去跟王妈说，让她在厨房那边放个风，就说大少奶奶把上等料子都留给自己院里人了，姨娘院里连块像样的绸子都没有。"
春杏犹豫："这……王妈被罚了月钱，正恨着少奶奶呢，她肯定愿意传。但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柳姨娘冷笑，"我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话，谁还能把我怎样？"
春杏去了。
风声果然传开了。
不过三天，顾府下人堆里都在窃窃私语：大少奶奶掌中馈后，克扣姨娘院用度，连小姐的冬衣料子都舍不得给。
这话传到顾老夫人耳朵里，老太太没动，只派了贴身嬷嬷去中馈院"看看"。
嬷嬷回来，回了一句："老夫人，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云锦是给老夫人备的，棉布是按姨娘院的旧例发的。往年也是棉布，不是今年才改的。"
顾老夫人点点头，没说话。
柳姨娘这招没奏效，反倒让老太太觉得她小题大做。她不死心，又想出一计——
她写了封信，托人送到顾景行手里，信上只说了一件事：中馈账目有猫腻，沈惊鸿私吞公中银钱，证据就在账房里。
顾景行收到信，果然动了心思。他本就觊觎中馈大权，只是碍于顾九霄在，不敢明争。如今柳姨娘递了梯子，他岂有不爬之理？
沈惊鸿坐在书房里，听小郑把顾景行这几日的动向报完，轻轻搁下茶盏。
"柳姨娘这步棋，走得不算差。"她淡淡道，"她自己出不了面，就借顾景行的手。顾景行若来查账，她就能在旁边看戏。查出来问题，她坐收渔利；查不出来，她也能说'我早说了她干净，你们偏不信'，把自己摘干净。"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让他查。"沈惊鸿嘴角微扬，"账本我早就准备好了。他要查，就让他查个够。不过——"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推到小郑面前："这本是柳姨娘院里半年的私账，她从庄子上的分红、从公中挪用的银子，一笔一笔都记着。你找个机会，'不小心'让顾景行看见。"
小郑眼睛一亮："小姐是要让顾景行和柳姨娘狗咬狗？"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条心。"沈惊鸿靠回椅背，"柳姨娘想借他的势，他想借柳姨娘的口。一旦顾景行发现柳姨娘自己也不干净，他还会替她出头？"
"小姐高明。"
"不高明。不过是顺水推舟。"沈惊鸿望向窗外，暮色渐浓，"柳姨娘以为她在暗处，其实她每一步，都在我眼皮底下。"
当夜，顾景行果然派人去账房"借"了账簿。他翻了一宿，没找出任何问题——沈惊鸿的账，干净得像水洗过的。反倒是在账房角落里，他"无意"翻到了那本蓝皮册子。
翻开第一页，他就变了脸色。
柳姨娘院里，三年间从公中挪用白银共计一千二百余两，其中八百两进了她娘家的口袋，四百两用来放印子钱收利。
顾景行合上册子，冷笑一声："好个柳氏，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倒有脸告别人的状。"
他没声张，只把册子原样放回去。但从那天起，柳姨娘再托人递信，他一封不回。
柳姨娘在偏院等了半个月，没等到顾景行的回应。她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只觉得四面楚歌——沈惊鸿不给她银子，顾景行不理她，连下人堆里传的那些闲话也渐渐散了，因为老夫人发了话："再嚼舌根的，直接打发出去。"
她坐在空荡荡的偏院里，看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石榴树，忽然觉得冷。
这场中馈暗战，她输了。输得悄无声息，连个响动都没闹出来。
而沈惊鸿那边，依旧每日早起核账、查库、巡院，有条不紊。她甚至抽空给顾九霄煎了一副调理气血的药，端到书房时，他正坐在轮椅上翻一份旧档案。
"喝药。"她把药碗放在他手边。
顾九霄接过碗，低头闻了闻："又苦。"
"苦也得喝。"她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柳姨娘那边，消停了。"
"我知道。"他喝了口药，眉头皱起来，"你这药，比上回还苦。"
"上回是安神，这回是补气。苦才有效。"
他一口气喝完，她接过空碗，顺手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惊鸿。"
"嗯？"
"你比我想的，还沉得住气。"
她笑了笑，没说话，端着碗转身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