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三号院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落锁的闷响像一记敲打,彻底隔绝了山门之外的所有退路。
沈烛握着冰凉的杂役木牌,站在空旷的院坝里,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院子不大,四间通铺瓦房,地面被常年踩踏得坚实发亮,墙角堆着扫帚、水桶与炼灯废渣,空气里飘着一层洗不掉的淡煤油味。这
里是添油宗外门最底层的居所,住的全是无权无势、供人驱使的杂役,也是整座宗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不起眼,就意味着最安全。
院里已有六人,皆是年岁相仿的少年。
有人低头擦拭灯盏,有人瘫坐在石阶上闭目养神,没人主动搭话,气氛沉闷又压抑。
宗门底层的生存法则,早已刻进他们的骨子里——少言,多看,安分活着。
沈烛收起木牌,随手将随身的粗布包袱丢进角落空铺,动作随意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新来的?”
一道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
靠墙坐着的少年抬眼,面黄肌瘦,眼底却藏着超出同龄人的警惕,上下打量着沈烛。
他是这院里待得最久的杂役,名叫李三,隐约管着院内一众新人。
沈烛淡淡颔首:“沈二。”
名字随口捏来,平淡无奇,和院里所有普通杂役别无二致。
李三嗤了一声,站起身走近两步,语气带着惯有的欺压:“进了丙字院,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每日寅时起,亥时歇,碾灯油、洗灯器、扫外坪,轮值干活,不许偷懒。最重要的一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他目光刻意顿了顿,压低声音,透着一丝忌惮:“尤其是山腰方向,半步都别靠近。最近宗里正在查事,死了外门弟子,上面火气极重,谁撞枪口,谁就是找死。”
沈烛心头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果然,那名逃回来的活口,已经报了信。
宗门此刻定然已经知晓,有一名碧焰修士、一名青衫女子,在外截杀宗门弟子。
只是画像未出、详情不明,暂时只大范围收紧戒备,排查可疑之人。
自己此刻以无名杂役身份入局,刚好卡在排查的空白期,是侥幸,也是极致的凶险。
“记下了。”沈烛应声,语气顺从,完美贴合底层新人的模样。
李三见他识趣,没再刁难,转身丢来一把破旧扫帚:“今日轮你扫外坪,日落之前扫干净,半点杂物不能留。”
这不是简单的劳作,是新人必受的磋磨,也是试探。
沈烛默默接住扫帚,不提半句怨言,转身走出院子。
外坪宽阔,连接着外门各处巷道,四通八达。
扫地是最笨、却也最稳妥的探查方式,能光明正大走遍外门地界,摸清巷道分布、守卫站位、换班时辰。
他动作不急不缓,扫帚起落有序,目光却在无人留意的间隙,飞快扫过每一处哨卡、每一块禁牌。
外门守卫两刻一巡,固定路线,值守皆是普通外门弟子,修为大多在燃灯境初期、中期,战力有限。
真正棘手的,是藏在暗处的巡山执事,以及整片封禁的山腰禁地。
扫至中段岔路口,一块漆黑木牌立在路边,字迹凌厉刺眼——内门杂役、外门弟子,无令禁入,违者废灯逐山。
木牌之后,石阶蜿蜒向上,隐入茫茫云雾深处,正是通往内门、靠近地牢禁地的方向。
沈烛眼神微凝,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
他看得清楚,石阶两侧暗藏灯纹禁制,一旦有人擅闯,即刻触发警报。
寻常杂役、外门弟子,根本无从靠近。
“看什么看?扫地也敢走神!”
一声呵斥骤然砸来。
两名巡山外门弟子快步走来,腰间令牌晃动,神色倨傲。
其中一人目光死死落在沈烛身上,带着审视的敌意。
沈烛心底瞬间绷紧。
他认得这道目光。
是那晚山林之中,被阿蘅重伤、被人救走的那名活口。
那人脸上还留着未消的淡青瘀伤,经脉受损的气息依旧紊乱,死死盯着沈烛,眉头死死拧起,似乎在极力辨认。
一瞬之间,杀机在沈烛心底悄然翻涌。
只要对方认出他,今日便是死局。
宗门之内,他孤身一人,暴露即覆灭,所有潜入计划、营救父亲的执念,都会尽数作废。
他指尖微蜷,丹田内的碧焰险些应声而动,又被他强行死死压住。
不能动手。
宗门禁地在前,巡守遍地,一旦展露碧焰,便是自投罗网。
吞焰反噬的代价尚在,他更不能随意动用力量。
沈烛垂低眉眼,敛去所有锋芒与冷色,手掌稳稳握住扫帚,动作笨拙地扫着地面,看上去就是个怯懦木讷的寻常杂役。
那名受伤弟子走近两步,反复打量他的眉眼身形,眼底疑虑越来越重。
那晚夜色昏暗,山林光影交错,他只记得对方少年身形、眉眼清冷,还有那道夺目的碧绿灯焰。
至于具体容貌,并不清晰。
眼前的少年衣着粗陋、气质平庸,毫无半分修士锋芒,与那晚杀伐凌厉的刺客判若两人。
“你是新来的?”弟子沉声质问,语气满是戒备。
“是。”沈烛声音平淡木讷,毫无波澜,“今日刚入丙字院,名沈二。”
“抬头。”
沈烛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安分,无半分异色。
旁边另一名巡山弟子不耐烦地扯了扯同伴:“别瞎疑神疑鬼了。刺客是身怀碧焰的狠角色,连内门师兄都敢杀,怎么可能委屈自己当底层杂役?赶紧巡山,误了时辰要被罚的。”
受伤弟子迟疑片刻,依旧死死盯着沈烛,终究是找不出半点破绽。
那晚的阴影太深,他草木皆兵,可眼前这人,实在太过普通。
“最好是安分干活。”他冷喝一声,放了句狠话,转身带着同伴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烛依旧低头扫地,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松懈,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他心底的杀机才缓缓散去。
刚刚一瞬,只差分毫,便是暴露。
但这也让他彻底摸清了现状:宗门知道有刺客潜入山脚,却不知具体身份、样貌,排查范围极广,却精准度不足。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日落时分,晚风渐凉。
沈烛扫完最后一片地坪,提着扫帚折返丙字三号院。
刚踏进院门,便看见院内气氛诡异。
所有杂役都站在檐下,无人说话,齐刷刷看向院中央。
管事刘福立在院中,面色阴沉如水,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下发的素色画像。
画像笔触潦草,只勾勒出一道少年人影,旁侧标注着一行醒目黑字:
夜袭宗门弟子,身怀碧色灯焰,见者即报,悬赏百两。
没有容貌细节。
可那一抹标注的“碧焰”二字,刺眼得让人窒息。
刘福目光阴冷,扫过院内每一个人,声音冰冷刺骨:“从今日起,外门所有杂役、弟子,每日申时统一验灯。但凡灯焰异色、身形相似者,立刻上报,隐瞒者,同罪杖毙。”
院中风声骤停。
沈烛站在人群末尾,垂手而立,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褪去,只剩彻骨寒意。
他不怕查样貌,不怕查身形。
他唯一怕的——是验灯。
他的灯,无锁,碧焰,是世间独一份的异类。
一旦点灯查验,瞬间暴露。
夕阳彻底沉落山门,暮色笼罩整座添油宗。
明日申时,验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