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京城的夜风里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凉意。
沈惊鸿坐在书房灯下,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从春杏嘴里套出的口供笔录,一张西巷永安堂药铺的地形草图,还有一枚从顾九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边角磨损的军用水壶——壶底用烙铁烫着个“霍”字。
春杏说,柳姨娘两个月前曾差她去西巷买过一味药,名字古怪,叫“醉仙草”。当时柳姨娘吩咐,只说是给明嫣小姐安神用的,但春杏后来听厨房王妈私下议论,说小姐那阵子根本没喝什么安神汤,倒是一直喊胸口闷。
沈惊鸿把水壶搁下,指尖在“霍”字上停了停。霍振山。东郊别院原主人。三年前死在别院的一场火里,官方结论是意外烧伤,但顾九霄的旧部一直怀疑,那场火不简单。
“小姐,都备好了。”小郑把一件黑色短打递过来,又压低声音,“西巷永安堂,后院子时前后会有一个穿灰袍的男人送货。那人身高约摸一七八,走路右脚微跛,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小的查了,是赵经纶的贴身保镖雷三。”
沈惊鸿抬头,烛光在她眸子里跳了跳。“顾九霄知道吗?”
“知道。他说……让您小心,那药铺背后连着盛天的线。”
“嗯。”她接过短打,又从首饰匣里取出一枚银戒指——圈口内侧有道深压痕,前世她作为长公主时,见副将戴过类似的,那人的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弹片削的。“这个带上。若遇险,能换条命。”
小郑看了一眼,没问来源,只把戒指用绢子包好,塞进她袖袋。
子时三刻,西巷。
巷子窄得只容一辆骡车通过,两边土墙黑黢黢的,墙头枯藤在风里像鬼手。永安堂药铺早关了门,招牌在夜色里只剩个模糊轮廓。沈惊鸿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带着小郑和影子,溜到后巷墙根。
后门半掩,缝里透出微光,还伴着药材捣碎的“咚咚”声。她侧耳,听见里头有两个男人说话。
“……货已到,按说好的,一半给赵总,一半留着……”是本地口音,四十来岁,像是掌柜。
“醉仙草可不能多给,那玩意儿是死士用的……”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鼻音,正是雷三。
沈惊鸿示意小郑和影子隐蔽,自己轻轻推了推后门——门轴缺油,吱呀一声。
里头顿时安静。
“谁?”掌柜的喊。
沈惊鸿不等他们出来,低声道:“小郑,拖住里面,我追。”
她足尖点地,从后门闪身进去,正见一个灰袍人翻上墙头,身影矫健。她追出后巷,那人身形一晃,消失在屋脊后面。她只看见他耳后一颗红痣,和右手腕上一道旧疤——戒指压痕的所在。
她返回后门时,小郑已将一个伙计打倒,另一个爬起来往大街跑,被影子一掌劈昏。
“别追,回。”她喝住,“查清楚,药铺后墙暗格有醉仙粉残留。”
车上,小郑点燃蜡烛,检查打倒的伙计。沈惊鸿掀开他衣领,锁骨下果然有盛天那条张牙舞爪的龙刺青。
“果然是赵经纶的人。”她冷笑,“醉仙草不是下给顾九霄的,是下给……东郊别院原主人?还是下给所有知道秘密的人?”
她想起顾九霄说过,霍振山死前三个月,曾试图联系他,说有要紧东西要交,但还没见面就出了事。难道醉仙草是用来在火中让人“瘫”着逃不了,从而制造意外死亡的假象?
“小姐,这人昏迷前嘟囔了一句话:‘别找霍先生,他……他已经……’”
沈惊鸿闭目。霍振山已死,但“已经”什么?已经死了?已经把地契转移了?还是已经被人用醉仙草控制了起来,关在别院地下?
“回府。立刻见顾九霄。”
翌日午后,书房。
顾九霄听完汇报,轮椅上前半步,手指敲着扶手:“耳后红痣,右手旧疤……你确定是雷三?”
“确定。还有,他左脚微跛,左手缺小指,和之前翻窗人留下的42码鞋印特征吻合。”沈惊鸿把夜探情况复述,“药铺后墙暗格有醉仙粉末,我派人取样了。另外,掌柜的提到‘霍爷’,说货一半给赵总,一半留着——留着给谁?”
顾九霄沉默良久,低哑道:“惊鸿,你昨晚若晚到一步,小郑就危险了。”
“我知道。”她注视他,“所以你派的人,不止影子一个吧?”
他抬眼,烛光里那双黑眸深不见底。“我的人在四周接应。你安全,我才……”他顿住,改口,“我才放心。”
沈惊鸿心里一软,面上不显,只道:“那黑衣人功夫很高,不像普通打手。你猜,他原本是干什么的?”
“以前特种兵,可能已退役,被赵经纶重金雇下。”顾九霄声音低沉,“雷三这类人,手上没人命,不敢在京城久留。赵经纶让他送醉仙草,一是灭口,二是……控制东郊别院那批货。”
“什么货?”
“你很快就会知道。”他看向窗外,“东郊别院地下,不只是地契。”
当天傍晚,沈惊鸿再次微服去西巷附近暗查,发现药铺对面一间破屋被租下,房东是个哑巴老汉,比划着说租客是个“高大跛脚男人”,只住了三天就走了,留下一只麻袋。
她让影子把麻袋取回,里面是几株晒干的暗绿色草叶,锯齿叶缘,气味辛烈刺鼻——正是醉仙草。她包了一部分,连同样本,连夜交给顾九霄的军医朋友化验。
回程路上,她经过一条死胡同,忽然后领被人一拽。她反手扣腕,身后人低声道:“小姐,是我。”
是影子。“前面有跟梢的,灰衣,两个。”
沈惊鸿不动声色:“让他们跟。”
“不怕他们报信?”
“报就报。赵经纶若知道我已起疑,反而会提前动作。我们正好一网打尽。”
夜深,沈惊鸿在灯下整理线索。
醉仙草、曼陀罗粉、乌头碱、牵机毒——药铺里那些东西,够配出一套致幻加致命的系列。柳姨娘买醉仙草,或许只想让明嫣“瘫”一会儿好控制,但赵经纶大量进货,目的绝不止于此。
她提起笔,在纸上连线条:
柳姨娘——春杏——永安堂——雷三——赵经纶
霍振山——东郊别院——地契——盛天钱庄——顾景行
所有线头,最终系在“钱”和“权”上。而顾景行签了五万两的贷银,顾家内鬼的苗头,已呼之欲出。
门外脚步声轻响,小郑递进一张字条:
“小姐,查实。42码男人雷三,原是西南边陲走私团伙‘鬼手’麾下杀手,左脚跛是旧伤,右手戒指压痕是常年握刀所致。三年前‘夜枭’任务中,他曾试图暗杀顾九霄,未果。现被赵经纶收编,专管毒药交易。”
沈惊鸿握紧字条,指尖发白。
原来如此。顾九霄当年没死,雷三却成了漏网之鱼。赵经纶与“鬼手”有染,醉仙草来自那条线。而霍振山的死,或许就与这帮人有关。
她吹熄蜡烛,靠在椅背上,闭目。
东郊别院的地下密室,地契、遗嘱、还有可能——霍振山未烧尽的尸体或证据。她必须赶在赵经纶之前,拿到东西。
“小郑。”
“在。”
“明日备车,去东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