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欠收拾的蠢货。”苏锦言将笔放下。
男干事愣了一下,没敢接茬。苏锦言收起学生证,转身走回梧桐树下的林荫道。
周五下午两点,财会系大礼堂。
初秋的阳光穿透礼堂顶部的高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道粗壮的光柱。台下坐着近两百名新生,各班辅导员在过道里维持秩序。
评委席设在第一排,系主任刘教授坐在中间,旁边是教《国民经济核算基础》的郑教授。桌面上摆着几杯刚沏好的高碎,热气往上飘。
台上的红漆木桌分列左右。
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幕布上,写着“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谁更适合当前国家发展”。
正方席位上,江涛穿着一身挺括的的确良中山装,手腕上露出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他偏头看着斜对面的反方席位,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苏锦言坐在反方二辩的位置。她穿的还是那件驻地领来的旧军绿外套,面前放着一叠整齐的草稿纸,一支蘸水钢笔压在纸角。
“苏锦言,这回麻烦大了。”坐在反方一辩位置的大三男生压低声音,手心一直在出汗,“咱们抽到的居然是市场经济。这在当下还是摸着石头过河的事,话说重了容易犯政治错误。”
“不用怕,按规则打。”苏锦言拧开笔盖,目光盯着正前方,“他们会自己露出破绽。”
随着学生会主席敲响桌面,辩论正式开始。
正方一辩照本宣科地念完立论稿,抛出了计划经济稳定供应的核心论点。
轮到正方二辩发言。江涛站起身,单手撑在桌面上,视线越过全场,锁定在苏锦言身上。
“刚才我们一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国家统购统销,才能保证资源不被投机倒把分子窃取。至于对方辩友所代表的市场经济,说穿了,就是唯利是图的资本家做派!”江涛提高音量,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台下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程文静和李红坐在第三排,李红急得扯程文静的袖子。
“这家伙怎么一上来就给人扣大帽子?”李红瞪着眼睛。
江涛对台下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允许市场自由调节,就会造成盲目生产和物价飞涨。只有上级指令性计划,才能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试问反方,如果让所谓的市场来做主,国家的重工业建设去哪里拿钱?”
江涛说完,挑衅地看了苏锦言一眼,坐回椅子上。
反方一辩站起来想要反驳,结巴了几句,被对方抛出的“重工业建设”压得找不着重点。
三分钟倒计时结束。
学生会主席看向苏锦言。“现在请反方二辩进行申论反驳。”
苏锦言站起身,没有拿讲稿,只是伸手将压在纸角的钢笔拨到一边。
“正方二辩刚才提到了‘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苏锦言语调平稳,吐字清晰,“既然说到刀刃,那就用数字说话。”
她视线扫向正方席位。
“省物资局去年的公开年报显示,全省指令性计划生产的农机设备,有百分之三十在仓库里积压。而底下的县乡大队,拿着批条排队半年,却等不来一台急需的抽水机。正方二辩,你把这百分之三十的无效积压,叫做用在刀刃上?”
江涛脸色一变,马上插话。“那是物流调度的问题,不能怪体制!”
“是物流问题,还是产销脱节?”苏锦言没给江涛喘息的机会,紧跟着抛出重锤,“工厂按计划拿定额,生产出来的东西不用管能不能卖出去,利润直接上缴,亏损由国家兜底。这种账面上的繁荣,就是你们口中的优越性?”
台下的郑教授眼睛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拿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圈。
“你这是偷换概念!”江涛站起来,手指敲着桌面,“你这种言论是在否定我国的工业基础体系!”
“工业基础体系是工人同志们用汗水干出来的,不是靠财务账本上那几笔死账编出来的。”苏锦言直视江涛,声音毫无波澜,“市场经济的核心是用价值规律来调节供求。工厂生产什么,由老百姓需要什么来决定。让资金转起来,而不是变成仓库里一堆生锈的废铁。”
台下寂静无声。
在这个刚刚拉开改革大幕的年代,大部分学生连报纸上的社论都看不明白。苏锦言这番话,直接切开了体制运行中最隐秘的痛点。
江涛被逼到了墙角。他的专业课本就一塌糊涂,全靠家里塞钱拿了个委培名额,哪里辩得过这种硬核的经济核算逻辑。
恼怒之下,江涛脱口而出。“苏同学,我看你是被西方的糖衣炮弹打中了吧!在这堂堂省城大学的舞台上,公然鼓吹资产阶级自由化,你这是右倾思想,是资本主义复辟的苗头!”
这话一出,礼堂里的空气降到冰点。
好几个辅导员站了起来。
扣政治帽子的杀伤力在当时是毁灭性的。一旦这个定性被记录在案,苏锦言连书都别想读了。
李红在台下急得站了起来,被程文静拽住。
评委席上,刘教授皱起眉头,刚准备开口叫停。
“正方二辩,在下定论前,建议你先更新一下你的知识库。”苏锦言不仅没慌,反而拿起钢笔,在桌面上敲出极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三日,国家下发《关于扩大国营工业企业经营管理自主权的若干规定》。”苏锦言声音清冽,穿透力极强,盖过了礼堂里细微的骚动。
江涛愣在原地。
苏锦言紧盯着他,继续说道:“该文件第一部分写得很明白,允许企业在完成国家计划后,根据市场需求安排额外生产任务,产品可以自行销售。这是中央关于引入市场调节机制的红头文件。江同学,你指责我鼓吹资产阶级自由化,请问你是在质疑党中央和国务院下发的指导方针吗?”
全场一下炸了锅。
江涛的脸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项举措,都有确切的政策依据和下发文件为准。”苏锦言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压迫感,“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资料室查文件原文。”
她将钢笔扣回盖子,重新坐下。
裁判席上,刘教授吸了口气,转头看向郑教授。
“老郑,这女学生是你班上的?”刘教授问。
“对。”郑教授面色潮红,正处在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底子非常扎实,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好苗子。”刘教授点点头,拿起笔在评分表上签下名字。
比赛没有悬念。
反方大获全胜。江涛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推开椅子从礼堂后门灰溜溜地走了,连评委点评都没敢听。
人群散去。
苏锦言收拾好桌上的草稿纸,装进帆布包里,正准备和走过来的李红汇合。
“苏锦言同学。”一个留着平头的高年级男生走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有事?”苏锦言停下脚步。
“我是系办的助理。”男生指了指礼堂第一排的方向,“系主任刘教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李红在旁边一把拉住苏锦言的袖子,脸色有些发白。
“锦言,不会是刚才那话太出格,主任要找你算账吧?”李红声音发虚。
“不会。”苏锦言拍了拍李红的手背,“真要算账,刚才在台上就会叫停。你们先去食堂打饭,不用等我。”
她背着帆布包,跟着男生穿过礼堂的长廊,来到教务楼二楼的系主任办公室。
男生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刘教授的声音。
苏锦言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摆着两排大书柜,上面塞满了经济学大部头和各类文件汇编。刘教授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翻看一叠资料。
“刘教授。”苏锦言站定,没有多余的寒暄。
刘教授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目光上下打量了苏锦言几遍。
“刚才在台上,那份七九年的文件批号,你不仅背下来了,连里面的段落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专门去查的?”刘教授问。
“闲时翻阅,恰好用上。”苏锦言答得滴水不漏。
“这不叫恰好。”刘教授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借文件堵死了他扣政治帽子的路,又用最无懈可击的逻辑打赢了论点。手法老练得不像个刚进校的新生。你在来这之前,干过什么?”
“在随军驻地,帮互助组理过几回账本,也处理过几桩讲理的纠纷。”苏锦言看着刘教授。
刘教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脑子,用来在宿舍楼里跟人斗气太屈才了。”刘教授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桌子边缘。
苏锦言没动,视线落在那个纸袋上。
“我手头正在做一个省级的重点课题,关于当前国营企业财务核算改革的底层逻辑分析。”刘教授指着那个纸袋,“资料很多,很杂。我缺一个能像你刚才那样,把死账和活政策融会贯通的助手。每个月学校发六块钱专项补贴,可以自由调阅教务处和图书馆的三级档案。你有没有兴趣?”
苏锦言看着办公桌上的牛皮纸袋,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回答得干脆利落。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