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三号院的瓦房里,油灯昏黄,将一众杂役的影子拉得细长。
刘福带着两个外门弟子离开之后,院里的人才敢低声交头接耳,压抑的恐慌像潮气一样漫在空气里。
“验灯…… 居然要验灯?”
“听说昨天山口死了人,那刺客的灯焰是碧色的,难怪上头这么紧张。”
“还好我只是个杂役,灯焰微弱,就是普通的土黄色,一验就过关。要是谁的灯颜色古怪,直接就被拖走了。”
李三靠在柱子上,脸色难看,瞥了一眼角落里静静坐着的沈烛,随口叮嘱:“沈二,明天验灯别慌,老老实实把灯引出来就行。千万别藏着掖着,违抗指令直接抓去地牢。”
沈烛微微点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模样,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无链碧焰,根本藏不住。
只要引灯,那独特的碧色灯焰一冒出来,当场就会被锁定。
动手硬闯?行不通。
外门各处哨卡已经增派人手,院内就有值守弟子,一旦开战,动静会瞬间传遍整个外门。
他孤身一人,就算能杀出丙字院,也闯不开山腰禁制,更别说去地牢救沈守灯。
而且阿蘅还在内门那边行动,一旦这边爆发大战,她的计划也会直接崩盘。
吞焰的反噬还刻在他灯芯里,若非绝境,绝不能轻易动用。
“我出去一趟,去井边打水。” 沈烛低声说了一句,不等旁人搭话,拿起水桶走出房间。
夜色已经深了,外门巷道里每隔数十步就立着一盏宗门长明灯,两名巡山弟子结伴缓步走过,时不时看向两侧院落。
沈烛垂着头,水桶拖在地面,发出轻微摩擦声,装作普通杂役夜行打水。
他没有直奔水井,借着巷道拐角阴影,绕到堆放炼灯废渣的废弃偏院。
这里常年堆放废弃灯盏、燃尽的灯芯残渣,还有炼制灯油剩下的黑灰,平日里极少有人过来。
四下确认无人,沈烛闪身钻进破败的柴棚。
掌心微微一动,丹田内,碧色灯焰在灯芯上轻轻跳动。
他没有向外释放,只是凝神感受灯芯的状态,那股缓慢持续的腐蚀感依旧存在。阿蘅的话绝非虚言,每一次动用吞焰,都是在透支性命。
“不能亮碧焰,必须伪装灯焰颜色。”
沈烛指尖捻起地上一撮厚重的灯油黑灰,眉头紧锁。
普通修士的灯焰颜色由灯芯本源决定,外力很难改变。
强行遮蔽灯焰气息的法门,他不会。
“你在找掩焰的法子?”
一道女声自柴棚阴影里飘出,沈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碧焰在丹田蓄势待发,转头看去,才看见阿蘅缓步走出。
她已经换下了访客的衣袍,一身浅灰短衫,刻意收敛了自身气息,若非主动出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怎么过来了?” 沈烛压下心底的杀机。
“持木牌拜访清玄长老,得以短暂在外门走动,趁机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阿蘅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黑灰,淡淡开口,“方才听到院内传令,明日申时验灯,你的碧焰一引即露。”
沈烛没有否认,直截了当:“有没有办法掩盖灯焰色泽?”
“有,但只是障眼法,不能长久。” 阿蘅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小截干枯的褐色灯根,“旧灯根磨成粉末,混少量灯油抹在灯芯外层,引灯之时,外层先燃,会透出寻常土黄焰色。只能骗过粗浅查验,一旦有人近距离凝神探查灯芯本源,一眼就能识破。”
“足够应付一次申时查验就够。” 沈烛伸手接过那截灯根。
“代价。” 阿蘅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波澜,“这东西会短暂压制你的灯力,验灯之后,短时间内你的灯焰威力会下跌三成。若是遭遇强敌,会更难应对。”
沈烛略一思索,果断应下:“可以。这点损耗,值得。”
他本就打算尽量不主动动用吞焰,短期灯力下降,并非无法承受。
阿蘅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见到清玄长老了,信物管用,准许我暂住内门客舍。但我打探清楚,地牢的守卫比预想的更严。地牢入口在禁地山腰,外门杂役没有通行令牌,无论如何都不能靠近。”
沈烛指尖攥紧灯根:“地牢换班时辰?”
“每三个时辰轮换一次,由两名燃灯境后期执事带队值守。地牢外层有多重灯纹禁制,强行触发,会直接处死地牢内所有囚徒。” 阿蘅顿了顿,补充一句,“你父亲沈守灯,确实还活着,被关押在地牢最深一层。”
听到这句话,沈烛胸腔微微震颤,压在心底那块巨石,稍稍松动。
三十年,父亲还活着。
“但是有坏消息。” 阿蘅话锋一转,“刘福已经接到命令,这几日会挑选一批杂役,去禁地外围清理废弃灯渣。没有资格入地牢,却能抵达山腰禁地的外围区域。这是你唯一能靠近地牢方向的机会。”
沈烛眼神一亮。这是突破口。
“想被选中,需要怎么做?”
“听话,能干,不惹事。刘福这人贪财,也喜欢用老实本分的杂役干脏活累活。” 阿蘅抬眼看向远处,“我该回去了,停留太久容易被内门值守察觉。验灯小心,一旦暴露,不要硬拼,直接撤到镇子,顾野和老铁在那边接应。”
说完,她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消失在巷道阴影之中。
柴棚里只剩下沈烛一人。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碎石,一点点将褐色灯根碾成细粉,混上一点随身携带的灯油,调成糊状。
他凝神,引动丹田灯芯,极细微的一缕碧焰微微探出。
趁着灯焰微弱,将糊状灯根粉末小心涂抹包裹在灯芯外层。
灯芯外层被褐色物质覆盖,再引一丝力量,外层燃起,果然是普通杂役那种暗淡土黄色火焰。
远远看去,毫无异样。
凑近细看,才能发现土黄火焰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碧色微光。
只要查验的弟子只是粗略扫一眼,根本看不破。
沈烛收回灯焰,长舒一口气。
暂时过关的法子有了。
但危险并未消失。
这只是应付一次验灯。
一旦后续被挑选去禁地外围,接触到地牢,才是真正的险局。
而且那个山口遇袭的外门弟子,还在外门到处巡查,一直在怀疑他。
收好剩下的灯根粉末,沈烛提起水桶,慢悠悠返回丙字三号院。
回到通铺房间,其余杂役大多已经躺下休息,只有李三还靠着墙壁,睁着眼出神。
“打水回来了?” 李三低声问。
“嗯。” 沈烛放下水桶,躺到自己的铺位,闭目调息,暗中稳固灯芯。
一夜无眠。
天光一点点亮起,外门响起晨钟,寅时到,所有杂役起身劳作。
一整个上午,沈烛照常做分配的活计,碾磨灯油,清洗废弃灯盏,全程安分低调,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躲闪目光。
那名受伤的巡山弟子又路过两次,再次打量他,依旧没能找到破绽。
时间一点点推移,太阳慢慢向西偏移。
申时将至。
外门广场,所有杂役集中列队,管事刘福带着数名外门弟子,还有一名内门来的执事,亲自坐镇验灯。
广场上,一排排少年杂役按顺序上前,引动自身灯焰,供执事扫视查验。
一盏盏或明或暗的土黄、浅橙灯焰依次亮起,平淡无奇。
很快,轮到丙字三号院。
李三先上前,引出微弱土黄焰,顺利通过。
下一个,便是沈烛。
刘福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冷沉沉响起:“出灯。”
沈烛缓步上前,凝神,催动灯芯。
外层包裹的灯根粉末引燃,暗淡土黄色的灯焰,自他掌心缓缓升起。
那名内门执事微微眯眼,目光扫过这道土黄火焰,正准备移开视线。
忽然,一阵山风掠过广场。
风一吹,掌心的土黄灯焰猛地晃动,外层灯根粉末被吹散一小块,那掩盖在深处的一抹碧色,一闪而逝。
那内门执事瞳孔骤然一缩。
“等等。”
一声喝止,响彻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