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梁景和六年,三月初九。
宫宴设在含元殿,为的是西北大捷。
捷报是半个月前送进京的,说诚王朱允诚率三千轻骑突袭敌营,斩首八千,俘获牛羊马匹无数。
景帝看完捷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下旨:召诚王回京,官复原职,赐金帛,赐宅邸,赐宫宴。
消息传出去,满朝哗然。
人人都知道诚王三年前是被贬出去的,贬得无声无息,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没有。
如今又召回来,还给了这么隆重的恩典,实在不像景帝的作风。
可没人敢问,也没人敢猜,天心难测,猜来猜去,猜掉的都是自己的脑袋。
夜雪亭坐在铜镜前,任侍女给她梳头。
镜中人眉眼依旧,只是瘦了些,下颌线条比三年前更分明,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三年她变了很多,从江南那个隔着屏风弹琴的少女,变成了夜氏掌事的人。
父亲夜衡老了,身体不好,告了半年的病假,朝中大事小事,能递到她手里的都递了过来。
她不想接,可夜氏没有男丁,旁支的几个堂兄都不成器,除了她,没人能撑住这个家。
“姑娘,戴哪支簪子?”侍女问。
“那支白玉的。”
侍女从匣中取出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寒梅。
夜雪亭看着那朵梅,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就这支。”
她起身,穿上那件月白底暗银云纹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带钩上挂着一枚玉佩。
玉佩温润,玉面上刻着一个字——亭。
那是朱允诚送她的,三年前托人悄悄送到夜府后门,没有署名,没有书信,只有这一枚玉。
她收下了,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侍女替她理了理裙摆,低声说:“姑娘今日要见诚王了。”
夜雪亭没有接话,只是抬步往外走。
门外轿子已备好,夜氏的车马仪仗在京城士族中算不得最显赫,但胜在规矩森严,一看便是百年世家的底子。
她上轿,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宫宴酉时开席。
她到得不早不晚,正是宾客陆续入席的时候。
含元殿灯火通明,丝竹声起,满朝文武,宗室亲贵,士族女眷,各自落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夜雪亭被引到女眷席上,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偏,正好能看见对面宗室席的动静。
她坐下,垂着眼,没有四处张望。
旁边的女眷凑过来,是礼部侍郎的夫人,笑着跟她寒暄:“夜姑娘今日气色好,这身衣裳也素净,倒是比从前更出挑了。”
夜雪亭微微颔首:“夫人过誉。”
那夫人压低声音:“听说诚王今日回京,陛下特意设宴接风。你说这诚王,贬了三年,怎么又回来了?莫不是陛下要重用他?”
夜雪亭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可她尝不出味道。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整齐。
满殿的喧哗倏地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朱允诚走进来的时候,夜雪亭抬起了眼。
他比三年前瘦了,也黑了。
西北的风沙刻在他脸上,磨去了少年时那层温润的光泽,换上了一副更沉,更冷的神情。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束金带,步伐沉稳,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不卑不亢,不温不火。
他走到殿前,跪下行礼,声音清朗:“臣朱允诚,叩谢陛下隆恩。”
景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有些黄,眼窝深陷,是常年病着的模样。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朱允诚,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楚:“诚王辛苦了。三年戍边,为朕分忧,朕心甚慰。起来吧,入席。”
“谢陛下。”
朱允诚起身,退到宗室席上坐下。
他的位置离夜雪亭不远,隔了两张桌子,几步路的距离。
可他坐下后,没有往女眷席上看一眼,只是端起酒杯,跟旁边的宗亲寒暄了几句,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夜雪亭收回目光,手指捏着杯沿,指节发白。
旁边的侍郎夫人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夜姑娘,你瞧见没有?诚王今日戴的那块玉,好像跟你的是一对。”
夜雪亭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佩,又看向朱允诚的方向。
他腰间也挂着一枚玉,形制相似,玉面上刻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玉这种东西,形制相仿的多了去了,夫人多虑了。”
侍郎夫人笑了笑,没有再问。
宫宴过半,丝竹声歇,景帝忽然开口:“诚王,朕听说你在西北写了不少诗,可有此事?”
朱允诚放下酒杯,起身回话:“回陛下,臣闲来无事,偶尔涂鸦,当不得真。”
景帝笑道:“你少年时便有才名,如今戍边三年,想必诗风更沉。不如趁今日高兴,即席赋一首,让朕和众卿听听。”
满殿的人都看向朱允诚。
这是明摆着的试探。
景帝要看他这三年是磨平了棱角,还是藏了锋芒。
朱允诚站在那里,面不改色,稍作沉吟,开口念道:“朔风卷地雪连天,孤骑三千破阵还。莫道边关无所有,一腔热血报君前。”
诗念完,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称赞声。
景帝也笑了,点头道:“好一个‘一腔热血报君前’。诚王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夜尚书,你也是两朝老臣了,觉得诚王这首诗如何?”
夜衡坐在文官席上,年纪大了,背有些佝,听到问话,缓缓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老臣不懂诗。不过诚王忠心,老臣是知道的。”
景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朱允诚和夜衡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女眷席上,停在夜雪亭身上。
“夜家的姑娘,也来了?”
夜雪亭起身,垂首行礼:“臣女夜雪亭,叩见陛下。”
景帝打量了她几眼,笑道:“朕记得你,三年前你父亲弹劾诚王时,你在宫门外跪了半日,求朕收回成命。那时候朕就知道,夜家这个姑娘,不简单。”
满殿寂静。
夜雪亭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声音平静:“臣女当年年幼无知,冲撞圣驾,请陛下恕罪。”
景帝摆摆手:“起来吧,朕没有怪你。今日是喜宴,不说这些。”
他看向朱允诚,“诚王,你戍边三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朕想着,该给你指一门亲事了。”
朱允诚面色不变,拱手道:“臣谢陛下关怀。只是臣常年在外,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景帝笑道:“你倒是会推。朕听说,江南夜氏有个女儿,才情出众,与你年岁相当……”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在朱允诚和夜雪亭之间来回打量,“夜尚书,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