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衡起身,面色如常:“回陛下,小女粗陋,配不上诚王。”
景帝哈哈大笑:“夜尚书倒是谦虚。不过朕看这姑娘不错,不如这样,朕把她指给……”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文官席上的一个人身上,“指给周尚书之子,周砚礼。周砚礼,你上来。”
一个年轻男子从席间起身,走到殿前跪下。
他生得端正,眉眼温和,是礼部尚书周勉的长子,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名声极好,素有才子之称。
景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周砚礼,又看看夜雪亭,笑道:“朕今日便做个媒,将夜氏嫡女夜雪亭,指婚于周砚礼。择日完婚,朕亲自赐婚。”
满殿响起一片贺喜声。
周砚礼叩首谢恩,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夜雪亭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的人,落在朱允诚身上。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这桩婚事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转向了别处。
夜雪亭垂下眼,跪下,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声音很轻,却稳稳的,没有一丝颤。
景帝满意地点点头:“好。今日双喜临门,众卿同饮。”
丝竹声又起,殿中重新热闹起来。
夜雪亭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酒是烈的,烧得喉咙发疼。
她放下杯子,看见朱允诚起身离席,往殿外走去。
她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也起身,跟了出去。
殿外夜色沉沉,宫灯挂在廊下,光影昏黄。
朱允诚站在廊柱旁,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宫墙。
夜雪亭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王爷。”
朱允诚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
他看着夜雪亭,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恭喜。”
夜雪亭看着他,声音很轻:“王爷想要我恭喜你什么?”
朱允诚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腰间那枚玉佩,目光停了停,又移开:“夜姑娘,宫宴还没散,你先回去。”
“王爷。”
夜雪亭又往前一步,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那枚玉,你还戴着。”
朱允诚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伸手解下来,握在掌心。
玉面上刻着一个字——雪。
“戴着又如何?”他的声音很淡,“不戴又如何?”
夜雪亭看着他掌心那枚玉,眼眶发热,却没有哭。
她说:“三年前你送我这枚玉的时候,托人带了一句话。那人说,诚王说,江南夜氏,名不虚传。”
朱允诚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夜雪亭继续说:“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可是王爷,我不想只做名不虚传的夜氏女。我想做夜雪亭。”
朱允诚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清冷如雪,眼里却有一簇火,烧了三年,不曾熄过。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夜雪亭,陛下已经赐婚了。”
“我知道。”
“周砚礼是好人。”
“我知道。”
“你我之间,不会有结果。”
夜雪亭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王爷,我从江南到京城,走了三个月。从京城到城楼,站了一个黄昏。从城楼到这里,等了三年。我知道不会有结果。可我想问王爷一句,那首《梅花三弄》,你听懂了没有?”
朱允诚没有回答。
他攥着那枚玉佩,转身往殿内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很低:“听懂了。可是听懂了,又有什么用?”
他走进殿内,灯火吞没了他的背影。
夜雪亭站在廊下,夜风吹动她的衣摆。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刻着“亭”字的玉佩,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身,走回殿中。
宫宴散时已是深夜。
夜雪亭上了轿,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灯火。
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耳边还是朱允诚那句话——听懂了,又有什么用。
她回到夜府,父亲夜衡坐在书房里等她。
见她进来,夜衡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她:“今日宫宴,你见到诚王了。”
夜雪亭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见到了。”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夜衡看着她,叹了口气:“雪亭,陛下赐婚,是恩典,也是警告。你若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夜雪亭抬起头,看着父亲。
烛光下,夜衡的脸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嘴角下垂,是常年忧虑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心酸,不是为自己,是为父亲。
他这辈子,做了几十年官,熬了几十年心,到头来,连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父亲放心。”她说,“女儿知道怎么做。”
夜衡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他挥了挥手:“去歇着吧。”
夜雪亭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坐在窗前,把那枚玉佩解下来,握在掌心里。
玉是温的,被她捂了三年,早就没了棱角。
她看着玉面上那个“亭”字,想起朱允诚方才在廊下的样子。
他瘦了,也冷了,可他说“听懂了”的时候,眼神还是从前那个隔着屏风问她为什么不换曲子的样子。
她把玉佩重新系在腰间,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那首《梅花三弄》,我弹了三年。
她把信封好,叫来心腹侍女:“送去诚王府,亲手交到王爷手上。”
侍女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姑娘,陛下刚赐婚,这时候送信……”
“去吧。”
侍女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夜雪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她知道这封信不该送,知道这么做是把自己往绝路上推,可她不在乎。
她想让他知道,那首曲子,她弹了三年,从江南到京城,从琴弦到心弦,从未断过。
她等了一夜。
天亮时,侍女回来了,手里空空的,没有回信。
“王爷收了信,看完之后,放在烛火上烧了。”侍女低声说,“然后让奴婢带一句话。”
“什么话?”
“王爷说,曲终人散,各自珍重。”
夜雪亭站在晨光里,听着这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内室,把那枚玉佩解下来,放进妆匣最底层。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脸,指尖冰凉。
曲终人散,各自珍重。
好。
那就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