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四月初八。
夜雪亭嫁入周家。
婚礼不算铺张,但也不算寒酸,毕竟是御赐的婚事,礼部操办,六礼俱全。
周砚礼骑着马到夜府迎亲,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京城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都说周家公子好福气,娶了江南夜氏的嫡女,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夜雪亭坐在花轿里,凤冠霞帔,盖头遮住了视线。
她手里攥着那枚玉佩,从妆匣里取出来之后就没再放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攥着它,可她想攥着。
轿子落在周府门前,鞭炮声震天响。
周砚礼踢开轿门,伸手扶她下轿。
她隔着盖头看见他的手,修长,白净,是读书人的手,跟朱允诚的不一样。
朱允诚的手她只见过一次,隔着屏风,他伸手拂开绢纱,露出半张脸,手指上有一道疤,是少年时练剑留下的。
她被周砚礼牵着,跨过火盆,走进喜堂。
拜堂的时候,她弯下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礼成,送入洞房。
周砚礼挑开盖头的时候,夜雪亭抬眼看他。
他生得确实好看,眉眼温润,嘴角带着笑,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男人。
他看着夜雪亭,笑道:“夜姑娘,往后便是周夫人了。”
夜雪亭微微颔首:“周公子。”
周砚礼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着喝合卺酒。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嫁我。”
夜雪亭抬眼。
周砚礼笑了笑:“宫宴那天,我就在殿上。你看诚王的眼神,我看得见。”
夜雪亭沉默。
周砚礼端起合卺酒,递给她一杯,自己拿了一杯:“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我可以等。等不到也无所谓。你是夜氏女,我是周氏子,本来就是为了家族联姻,谈情爱,太奢侈了。”
夜雪亭接过酒杯,看着杯中酒液,声音很轻:“周公子倒是通透。”
“不通透又能怎样?”周砚礼碰了碰她的杯,“来,饮了这杯,往后在外人面前,我们是夫妻。在内里,你想怎么过,我都依你。”
夜雪亭饮了酒。
酒还是辣的,烧得喉咙疼。
婚后第三日,夜雪亭入宫谢恩。
从宫里出来时,在宫道上遇见了朱允诚。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是上朝刚回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两人迎面遇上,避无可避。
夜雪亭停步,垂首行礼:“见过诚王殿下。”
朱允诚站定,看着她。
她梳着妇人发髻,簪着周家的玉簪,腰间挂着一枚新的玉佩,不是原来那枚。
他移开目光,声音平淡:“周夫人。”
夜雪亭听着这个称呼,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今日入宫面圣?”
“嗯。”
“王爷安好,臣妇告退。”
她侧身让路,朱允诚从她身旁走过。
擦肩的瞬间,他停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那封信,我烧了。”
夜雪亭没有抬头:“我知道。”
“以后不要再写了。”
“好。”
朱允诚抬步走了。
夜雪亭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宫道,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外走。
出宫门时,她看见了周砚礼。
他等在马车旁,见她出来,迎上前几步,伸手扶她:“宫里没为难你吧?”
夜雪亭摇头:“没有。”
周砚礼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没有多问,只是扶她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他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路。
快到家时,他忽然说:“你若想哭,可以哭。我不看。”
夜雪亭抬眼看他,他果然侧过头,看着车帘外。
她没有哭,只是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一路无言。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景和六年秋,景帝病重,朝堂大乱。
三皇子朱允礼与五皇子朱允信争储,各自结党,拉拢朝臣,宗室诸王也被卷了进去。
朱允诚身为诚王,又是皇室嫡脉,自然是两边都拉拢的对象。
可他谁也不靠,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夜雪亭知道他在躲。
躲朝堂,躲党争,也躲她。
自宫道那次之后,两人再未单独见过面。
偶尔在宫宴或朝会上遇见,也只是遥遥一揖,连话都不说。
朝堂上关于诚王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懦弱,有人说他暗中谋划,有人说他命不久矣。
夜雪亭听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的茶盏却捏得越来越紧。
周砚礼看在眼里,从不说什么。
他待她很好,尊重,体贴,从不逾矩。
两人同住一院,分房而居,外人面前恩爱有加,内里却比陌生人还要客气。
有一次周砚礼喝醉了,回来看着她,笑着说:“夜雪亭,我有时候真羡慕诚王。他什么都没做,就让你记了这么多年。”
夜雪亭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醒酒茶:“你喝多了。”
周砚礼接过茶,喝了一口,又笑:“我清醒得很。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你是周夫人,我是周公子,咱们各取所需。等哪天你不想过了,递一纸和离书,我绝不拦你。”
夜雪亭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周砚礼是好人,好得让她愧疚。
可愧疚不是爱,她心里那点地方,早就被人占满了,腾不出来。
景和六年冬,景帝病情好转,重新理政。
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争储的党羽。
三皇子被圈禁,五皇子被贬为庶人,牵连甚广,朝堂上血流成河。
朱允诚因为闭门不出,反而逃过一劫。
景帝看着他,觉得这个弟弟倒是安分,于是又起了用他的心思。
景和七年正月,景帝下旨,命朱允诚兼任兵部尚书,整顿京畿防务。
这是要职,也是烫手山芋。
朱允诚接了旨,没有推辞。
消息传到周府时,夜雪亭正在绣一幅新的屏风。
针尖又扎了手,血珠渗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把手指含在嘴里。
周砚礼推门进来,看见她手上的伤,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小心些?”
夜雪亭放下针线:“王爷接了兵部的差事。”
“嗯。”
“陛下在试探他。”
周砚礼在她对面坐下:“何止试探。京畿防务是个火坑,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死罪。陛下这是要把诚王架在火上烤。”
夜雪亭沉默。
周砚礼看着她,忽然说:“你若担心,可以去看看他。”
夜雪亭抬眼。
周砚礼笑了笑:“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大度,我是觉得,你整天这么憋着,早晚憋出病来。去看看他,说几句话,回来好好过日子。我不问,你也不用说。”
夜雪亭看着他,半晌,轻声说:“周砚礼,你何必对我这么好。”
周砚礼起身,拍了拍衣摆:“我说过了,日子还长。你慢慢想,我等得起。”
他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