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亭坐在灯下，看着指尖那点血迹，过了很久，起身换了件衣裳，出了门。
诚王府在城东，离周府不远，坐轿子两刻钟的路。
夜雪亭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递帖子，只让门房通传，说周夫人求见。
门房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王爷请她进书房。
夜雪亭走进书房时，朱允诚正站在案前看舆图。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比宫宴那天更瘦了些，下颌线条凌厉，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深。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舆图。
“坐。”
夜雪亭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接了兵部的差事。”
“嗯。”
“为什么？”
朱允诚抬起头，看着她：“陛下让我接，我为什么不接？”
夜雪亭往前走了一步：“京畿防务是个死局。做好了，陛下忌惮你；做不好，陛下治你的罪。你接了这个差事，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朱允诚放下手里的笔，直起身，看着她。
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照出眼底那层淡淡的倦意。
他说：“夜雪亭，我已经在绝路上了。”
夜雪亭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发不出声。
朱允诚继续说：“陛下让我接，是试探。我不接，就是抗旨；我接了，就是入了他的局。左右都是死，不如接。至少接了，还能做点实事。”
夜雪亭站在原地，看着他，半晌，轻声说：“我能帮你什么？”
朱允诚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帮不了我。你是周夫人，夜氏女，你离我越远越好。”
“朱允诚。”
她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叫王爷，没有叫殿下，就叫了他的名字。
朱允诚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夜雪亭说：“三年前你送我玉佩的时候，托人带了一句话。那人说，诚王说，江南夜氏，名不虚传。我那时候就想告诉你，我不想做夜氏女，我只想做夜雪亭。可是我没说。后来你戍边三年，我绣了那幅寒梅屏风，托人送去边关。你收了，却没有挂。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挂。挂起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是朱允诚，有些东西，收不回去的。从你在屏风外问我为什么不换曲子的时候，就收不回去了。”
朱允诚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很久，他说：“夜雪亭，你嫁人了。”
“我知道。”
“周砚礼是好人。”
“我知道。”
“你我之间，不会有好结果。”
夜雪亭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知道。可我还是来了。”
朱允诚看着她，忽然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你回去吧。往后不要再来了。”
夜雪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薄薄一层。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隔着屏风，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
那时候她弹了一首《梅花三弄》，他听完，说，江南夜氏，名不虚传。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名不虚传，是夸她，也是拒她。
他不想跟夜氏扯上关系，不想连累她。
可她还是来了。
“好。”她说，“我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朱允诚说：“那幅屏风，我带了三年。从京城到边关，从边关到京城。没有挂起来，可也没有丢。”
夜雪亭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夜风吹在她脸上，凉得像雪。
她走出诚王府，上了轿子，帘子落下，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落在腰间那枚玉佩上。
她哭了一路。
回到周府时，眼睛红肿。
周砚礼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回来，没有问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块热帕子。
“敷敷眼睛，别让人看出来。”
夜雪亭接过帕子，按在眼睛上，轻声说：“周砚礼，谢谢你。”
周砚礼笑了笑：“不用谢。我说过了，等得起。”
景和七年春，朱允诚整顿京畿防务，裁撤冗员，清除积弊，短短三个月，京畿三营焕然一新。
景帝视察之后，大为赞赏，赐金帛，加封食邑。
朝野上下，一片赞誉。
可夜雪亭知道，这些赞誉背后，是更深更重的猜忌。
果然，景和七年夏，景帝忽然下旨，以“整顿边务”为名，将朱允诚贬出京城，调往北境。
明升暗贬，谁都知道。
朱允诚离京那天，夜雪亭没有去城楼。
她坐在周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指按在北境的位置上。
周砚礼推门进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若是想去，就去吧。这一次，我不拦你。”
夜雪亭抬起头，看着他。
周砚礼说：“诚王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去看他一眼，说几句话，回来好好过日子。我不问，你也不用说。”
夜雪亭起身，换了件衣裳，出了门。
她赶到城门口时，朱允诚的车队已经出了城门。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官道，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她站了很久，站到暮色四合，站到城楼上只剩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燥热。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玉面上那个“亭”字，被她捂了三年，温润如初。
她想起朱允诚离京那天说的话——那幅屏风，我带了三年。没有挂起来，可也没有丢。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佩，轻声说：“我也没有丢。”
景和七年秋，夜衡病逝。
夜雪亭以周夫人的身份，回江南奔丧。
夜氏没了夜衡，朝中势力大减，旁支几个堂兄争权夺利，闹得不可开交。
夜雪亭在灵堂前坐了一夜，天亮时，把族中长辈召集起来，将夜氏在朝中的关系网，田产，商铺，人脉，一一清点，分派妥当。
没有人敢说话。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孝服，清冷如雪，眉眼间却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父亲走了，夜氏还在。诸位叔伯兄弟若是想分家，可以现在开口。若是不想分，就听我的。”
没人开口。
夜雪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