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冬,景帝再次病重。
这一次,病情来势汹汹,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朝堂再次陷入争储的漩涡。
三皇子虽然被圈禁,可他的党羽还在;五皇子被贬,可他的势力也没有完全清除。
宗室诸王蠢蠢欲动,藩镇也在观望。
暮梁王朝,风雨飘摇。
景和八年正月,景帝病情稍稳,忽然下旨,召朱允诚回京。
消息传出来时,满朝哗然。
夜雪亭坐在周府的书房里,听着周砚礼说完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盏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
“王爷要回来了。”她说。
周砚礼看着她:“嗯。”
夜雪亭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下着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覆盖了院子里的青石板路。
她看着漫天大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隔着屏风,她弹了一首《梅花三弄》。
琴声清冽,如寒梅映雪。
他听完,说,江南夜氏,名不虚传。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名不虚传,是夸她,也是拒她。
可她还是去了。
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轻声说:“朱允诚,你又要回来了。”
……
景和八年,二月初二。
朱允诚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大雪。
车队从北门入城,沿途百姓挤在路边,争相一睹诚王风采。
有人说诚王瘦了,有人说诚王黑了,有人说诚王身边没有一个女眷,清苦得很。
夜雪亭坐在周府的马车里,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远处的车队缓缓驶过。
她没有下车,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朱允诚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玄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颌线条凌厉,可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他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路边看一眼。
夜雪亭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周砚礼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没有问什么。
马车驶回周府。
夜雪亭下车时,忽然停住脚步,扶着车辕,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周砚礼急忙上前扶她:“怎么了?”
夜雪亭摆摆手,直起身,面色苍白:“没事,许是着了凉。”
周砚礼看着她,目光沉了沉,没有追问。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陛下要在含元殿设宴,为诚王接风。
满朝文武,宗室亲贵,士族女眷,悉数到场。
夜雪亭接到请帖时,手指在帖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对侍女说:“去备衣裳。”
宫宴那天,含元殿灯火通明,比三年前那次更盛大,也更压抑。
景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可一双眼睛却格外亮,像回光返照。
朱允诚坐在宗室席上,离景帝不远,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不卑不亢,一如从前。
夜雪亭坐在女眷席上,位置比上次更靠前了些,毕竟她现在是周夫人,礼部尚书的长媳,身份不同往日。
她坐下后,目光没有往宗室席上看,只是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
景帝开口了,声音沙哑:“诚王,你在北境一年,辛苦了。”
朱允诚起身拱手:“臣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
景帝笑道:“你每次都这么说。朕知道你忠心,可朕也不能亏待了你。”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诚王,你年岁也不小了,身边一直没人。朕想着,该给你指一门亲事了。”
殿中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朱允诚。
他站在那里,面不改色,拱手道:“臣谢陛下关怀。只是臣常年在外,怕耽误了人家姑娘。”
景帝摆摆手:“又是这句话。朕听腻了。今日朕做主,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他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女眷席上,停在夜雪亭身上。
夜雪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景帝看着她,笑道:“周夫人,你父亲夜尚书在世时,跟朕说过,诚王少年时便才名远播,文武双全。朕记得,你与诚王也算是旧识。你说说看,谁家姑娘配得上诚王?”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夜雪亭。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平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回陛下,臣妇不敢妄议宗室亲事。”
景帝笑了笑,目光在她和朱允诚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砚礼身上:“周砚礼,你媳妇倒是谨慎。你说呢?”
周砚礼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臣与臣妇成婚不久,尚不知京城士族女眷中有谁配得上诚王。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景帝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忽然敛了笑容,语气一沉:“既如此,朕便亲自做主。诚王朱允诚,功勋卓著,忠心耿耿,朕心甚慰。今有江南夜氏嫡女,才情出众,与诚王年岁相当,朕将她指婚于诚王,择日完婚。”
满殿哗然。
夜雪亭站在原地,面色煞白。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已经是周砚礼的妻子,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夺臣子之妻,赐给宗室?
这是赐婚,还是羞辱?
朱允诚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景帝,又看了看夜雪亭,拱手道:“陛下,夜氏女已是周砚礼之妻,臣不敢……”
景帝打断他:“朕知道她是周砚礼的妻子。所以朕说的不是夜雪亭。”
殿中又是一静。
景帝慢悠悠地说:“夜氏旁支有个女儿,名叫夜雪柔,今年十七,尚未婚配。朕将她指婚于诚王。夜尚书不在了,夜氏的事,周夫人可以代为操办。”
夜雪亭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景帝这一手,毒到了骨子里。
他赐婚朱允诚,赐的是夜氏女,却偏偏是旁支的夜雪柔,不是她。
他让夜雪亭代为操办婚事,就是要她亲手把另一个夜氏女送到朱允诚身边。
这是凌迟,一刀一刀,割她的心。
她垂下眼,跪下叩首:“臣妇领旨。”
朱允诚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也跪下,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景帝满意地点头:“好。今日双喜临门,众卿同饮。”
丝竹声又起,殿中重新热闹起来。
夜雪亭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酒还是辣的,烧得喉咙疼,可她尝不出味道。
她看见朱允诚起身离席,往殿外走去。
她没有跟出去。
她坐着没动,手里攥着那只空酒杯,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