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礼在旁边看着她,低声说:“你若想哭,可以哭。我不看。”
夜雪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哭。”
宫宴散后,夜雪亭回到周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夜氏族谱。
夜雪柔是夜衡堂弟的女儿,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一直养在江南老家,今年十七,性子温顺,没有什么主见。
景帝选她,选得极准。
她好拿捏,不会闹出什么乱子,也不会给朱允诚添麻烦。
可越是这样,夜雪亭心里越疼。
她提起笔,给江南去了一封信,让族中将夜雪柔送来京城,准备婚事。
信写得很短,公事公办,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写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周砚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他放在案上,看着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夜雪亭睁开眼,看着那碗汤,摇了摇头:“不饿。”
周砚礼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这一手,不只是针对诚王,也是针对你。”
夜雪亭抬眼。
周砚礼说:“陛下知道你和诚王的事。他赐婚夜雪柔,让你操办,就是要你亲手断了自己的念想。也是在警告诚王,你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动你。”
夜雪亭低下头,看着案上的族谱,轻声说:“我知道。”
周砚礼看着她,叹了口气:“夜雪亭,你太苦了。”
夜雪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不苦。习惯了。”
景和八年三月,夜雪柔从江南到京。
夜雪亭去城门口接她。
夜雪柔生得清秀,眉眼温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马车旁,见了夜雪亭,行礼道:“堂姐。”
夜雪亭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姑娘,像极了她十七岁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怯生生地站在父亲身后,听着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什么都不懂。
可现在,她懂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走吧。”她说,“回家。”
夜雪柔住在夜府。
夜雪亭每日过去,教她宫中的规矩,士族的礼数,诚王府的禁忌。
夜雪柔学得很认真,可偶尔会走神,看着夜雪亭腰间那枚玉佩,欲言又止。
有一次,夜雪柔终于忍不住问:“堂姐,那枚玉佩上的字,是谁送的?”
夜雪亭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玉面上那个“亭”字已经被她捂了四年,温润如初。
她伸手摸了摸,轻声说:“一个故人。”
夜雪柔没有再问。
婚期定在四月初八。
跟夜雪亭嫁入周家是同一天。
景帝选这个日子,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夜雪亭听到这个日子时,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字。
婚前一日,夜雪亭去诚王府送嫁妆单子。
朱允诚在书房见她。
他比回京时更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是常年睡不好的样子。
他接过嫁妆单子,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辛苦了。”他说。
夜雪亭站在案前,看着他,声音很轻:“夜雪柔是个好姑娘。性子温顺,没有主见,你多担待。”
朱允诚抬眼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很久,他说:“夜雪亭,你怪我吗?”
夜雪亭摇了摇头:“不怪。你我都做不了主。”
朱允诚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嫁妆单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明日之后,你就是我的堂嫂了。”
夜雪亭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嗯。堂嫂。”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朱允诚说:“那枚玉佩,你还戴着。”
夜雪亭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戴着。”
“周砚礼不问?”
“他不问。”
朱允诚沉默了一会儿,说:“夜雪亭,你比我幸运。”
夜雪亭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抬手遮了遮眼,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外走。
四月初八,朱允诚大婚。
夜雪亭以夜氏掌事人的身份,亲自送嫁。
她站在诚王府门前,看着夜雪柔被喜娘搀进府中,看着朱允诚站在喜堂上,一身大红吉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想起四年前,她嫁给周砚礼那天,也是这般场景。
那时候她坐在花轿里,手里攥着那枚玉佩,心里想的是朱允诚。
现在她站在喜堂外,看着朱允诚娶别人,心里想的还是朱允诚。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玉佩,伸手摸了摸。
然后她抬起头,转身走了。
她没有哭。
她早就不会哭了。
景和八年夏,景帝病情再次恶化。
这一次,来势比上次更凶,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
朝堂上暗流涌动,三皇子的党羽和五皇子的旧部都在蠢蠢欲动,宗室诸王也在观望。
朱允诚作为诚王,又是皇室嫡脉,自然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可他谁也不靠,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夜雪亭知道他在躲。
躲朝堂,躲党争,也躲她。
自他大婚之后,两人再未单独见过面。
偶尔在宫宴或朝会上遇见,也只是遥遥一揖,连话都不说。
朝堂上关于诚王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懦弱,有人说他暗中谋划,有人说他命不久矣。
夜雪亭听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的茶盏却捏得越来越紧。
周砚礼看在眼里,从不说什么。
他待她很好,尊重,体贴,从不逾矩。
两人同住一院,分房而居,外人面前恩爱有加,内里却比陌生人还要客气。
有一次周砚礼喝醉了,回来看着她,笑着说:“夜雪亭,我有时候真羡慕诚王。他什么都没做,就让你记了这么多年。”
夜雪亭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醒酒茶:“你喝多了。”
周砚礼接过茶,喝了一口,又笑:“我清醒得很。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你是周夫人,我是周公子,咱们各取所需。等哪天你不想过了,递一纸和离书,我绝不拦你。”
夜雪亭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周砚礼是好人,好得让她愧疚。
可愧疚不是爱,她心里那点地方,早就被人占满了,腾不出来。
景和八年六月,景帝病情稍稳,忽然下旨,以“整顿边务”为名,将朱允诚贬出京城,调往西北。
这是朱允诚第五次被贬。
理由牵强,可谁也不敢说什么。
朱允诚离京那天,夜雪亭没有去城楼。
她坐在周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指按在西北的位置上。
周砚礼推门进来,看见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若是想去,就去吧。这一次,我不拦你。”
夜雪亭抬起头,看着他。
周砚礼说:“诚王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去看他一眼,说几句话,回来好好过日子。我不问,你也不用说。”
夜雪亭起身,换了件衣裳,出了门。
她赶到城门口时,朱允诚的车队已经出了城门。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官道,马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她站了很久,站到暮色四合,站到城楼上只剩她一个人。